“静婉姨妈敬启:
见字如面。十四年未见,不知您身体可好?家母常提起您,说您是她最挂念的亲人。我们于年赴美,初时艰难,现已安顿。家母三年前因病过世,临终前嘱我一定要与您联系……”
静婉的手抖了一下。素贞死了。三年前。
她继续往下看:
“……我在纽约嫁与华人医生陈志远,育有一子名安迪,今年五岁。附上照片一张,盼您能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听闻国内近年困难,心中担忧。随信附上二十美元,虽微不足道,望能补贴家用……”
二十美元。
建国打开那个小纸袋,里面是两张十美元的钞票。绿色的,印着陌生的头像,纸质挺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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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和平在玩积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二十美元……”秀兰喃喃道,“能换多少钱?”
建国摇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外汇”,是“资本主义国家的钱”。而沈家,是工人家庭,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
静婉放下信,摘下老花镜,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妈,”建国小声说,“这信……这钱……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一封来自美国的信,二十美元。在年的中国,这是敏感得不能再敏感的事情。
三
晚上,嘉禾和小满都回来了。
信摊在桌子上,照片在旁边,二十美元压在信纸上。五个人围着看,谁也不说话。
小满拿起信,仔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是家里文化最高的,研究生毕业,现在是中学老师。
“婉君表姐的字写得真好。”她轻声说,“看得出来,受过很好的教育。”
“她在信里说,她丈夫是医生,她在华人学校教中文。”秀兰说。
“日子应该过得不错。”建国说,“彩照,连衣裙,还有草坪……”
“那是资本主义的生活。”嘉禾突然说,语气有些生硬。
大家都看向他。嘉禾是厨师长,在国营单位,政治学习最多,也最敏感。
“我不是说表姐不好,”嘉禾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缓和了些,“我是说,这信,这钱,咱们得小心处理。”
“怎么小心?”建国问。
“美国来的信,组织上可能会知道。”嘉禾压低声音,“邮递员老陈看见了,院子里那么多人看见了。如果有人汇报……”
他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
年,中美没有建交,朝鲜战争的硝烟才散去不到十年。“美帝国主义”是教科书上的敌人,是广播里批判的对象。而沈家,收到了来自美国的信和钱。
“那把钱退回去?”秀兰问。
“退回去更麻烦。”小满说,“说明咱们跟美国有联系,还通信。”
“那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静婉。老人一直沉默着,看着照片,看着信,看着那二十美元。
“妈,”建国说,“您拿主意。”
静婉缓缓抬起头。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
“信,要回。”她说,“钱,要收。”
“妈!”嘉禾急了。
“听我说完。”静婉摆摆手,“婉君是素贞的女儿,是我的外甥女。她写信来,是念着亲情。咱们不回信,就是断了这门亲。沈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她顿了顿:“钱,她既然寄来了,就是心意。咱们退回去,伤她的心。但是——”
这个“但是”很重。
“但是咱们不能花这个钱。”静婉拿起那两张美元,看了看,又放下,“这是资本主义的钱,花了,心里不踏实。”
“那怎么办?”
“换成粮票。”静婉说,“换成粮票,分给邻居。”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钟摆的声音,滴答,滴答。
“分给邻居?”建国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