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静婉说,“咱们楼里,哪家不困难?赵大姐家三个孩子,周老师爱人常年生病,三楼的小王刚生了孩子没奶……二十美元能换不少粮票,咱们分给大家,就说……就说是我远房亲戚接济的,大家沾沾光。”
她看着儿女们:“这样,钱用了,但没用在咱们自己身上。邻居们得了实惠,念咱们的好。就算有人问起来,咱们也能说清楚——亲戚寄钱来,咱们想着大家,分给大家了。这叫什么?这叫工人阶级的团结互助。”
一番话,说得几个子女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母亲能想得这么深,这么周全。
“妈,”小满握住静婉的手,“您真了不起。”
静婉苦笑:“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活了七十多年,明白一个道理:做人,不能只顾自己,也不能不顾自己。要在这中间,找个平衡。”
四
第二天,建国请假去了中国银行。
兑换外汇需要手续。他拿着信、美元,还有户口本、工作证,在银行柜台前排队。前面只有两个人,但办得很慢。
轮到他的时候,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看见美元,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建国一眼。
“同志,请问这些外汇的来源是?”她问,公事公办的口气。
“国外亲戚寄来的。”建国把信递过去,“这是我母亲的信,您可以看。”
柜员看了信,又看了看建国的工作证:“您是拉板车的工人?”
“对。”
“国外有亲戚?”
“远房表妹,十四年没联系了,最近才联系上。”
柜员点点头,没再问。她仔细检查了美元的真伪,然后开始办手续。汇率是一美元兑换二点四元人民币——这是国家规定的牌价。二十美元,换四十八元人民币。
四十八元。建国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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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换成粮票吗?”柜员问,“现在有政策,外汇兑换可以优先购买紧缺物资。”
“换,全换成粮票。”
粮票是按月放的,但用外汇兑换,可以额外购买。二十美元,换了八十斤全国粮票——这是硬通货,在全国都能用。
建国揣着厚厚一沓粮票走出银行,手心全是汗。四十八元现金,他存进了存折——这钱不能动,得留着,万一将来需要解释,这是个凭证。
回到筒子楼,他把粮票交给静婉。静婉数了数,分成十份,每份八斤。
“晚上,咱们一家家送。”她说。
五
第一家是o的赵大姐家。
开门的是赵大姐,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她在蒸窝头,玉米面掺着高粱面,黑乎乎的。
“沈奶奶,建国,秀兰,快进来!”赵大姐热情地招呼,但眼神里有疑惑。平时串门都是饭后,这还没到饭点呢。
“不进去了,就说个事。”静婉从怀里掏出一包粮票,递给赵大姐,“这是八斤全国粮票,您收着。”
赵大姐愣住了:“这、这是干啥?”
“远房亲戚接济的。”静婉说得很自然,“想着大家都不容易,分一分,沾沾光。”
“这哪行!”赵大姐连忙推辞,“您家也不宽裕。”
“收着吧。”建国说,“孩子正长身体,多吃点。”
赵大姐看看粮票,看看沈家人,眼圈突然红了:“沈奶奶,这……这叫我说什么好……”
“什么也别说。”静婉拍拍她的手,“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
第二家是o的周老师家。
周老师正在批改作业,戴着一副破旧的黑框眼镜。看见粮票,他推了推眼镜,没马上接。
“沈老太太,这粮票……来源没问题吧?”他问得很直接。
静婉笑了:“周老师放心,是我外甥女从外地寄来的,合法的。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去银行查,有手续。”
她把兑换凭证拿出来——建国特意让银行开了证明。
周老师看了看,这才接过粮票:“那就谢谢了。不过……您外甥女在哪儿?”
“南方。”静婉面不改色,“具体哪儿,她信里没说清楚。”
这个谎撒得自然。周老师点点头,没再问。
一家一家送。四楼的老孙头,儿子在朝鲜战场牺牲了,一个人孤苦伶仃。五楼的小王,刚生了孩子,没奶,孩子饿得嗷嗷哭。六楼的李师傅,工伤在家,全家靠他爱人一个人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