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千美金,就当是我存这儿的饭钱。往后我每年回来吃,吃够五千块为止。”
嘉禾看到这句话,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下,但春梅看见了。
“笑什么?”
嘉禾把信递给她。
春梅看了,也笑了。
“这表姑,”她说,“倒是会说话。”
嘉禾把信收起来,和之前那两封放在一起。他想了想,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存饭钱。”他说,“这话我爱听。”
他把信折好,放进那个紫檀木盒子,压在房契上头。
然后他系上围裙,开始备料。
那天他做了八碗炸酱面,每一碗都比平时多搁了一勺酱。
婉君的钱,嘉禾还是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怎么动。
五千美金,按当时的汇率,能换一万多人民币。一万多块,够开三间这样的店。他把钱锁在盒子里,每天晚上拿出来看看,看完又锁回去。
春梅说:“你老看它干什么?又不会下崽。”
嘉禾说:“我看的不是钱。”
“那你看什么?”
嘉禾没答。
他看的是婉君那句话:“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沈家菜馆没能传下去。”
他爹走时他十三。那会儿他刚学会切菜,连颠勺都颠不稳。他爹躺在炕上,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了三十年。
“好好学。学成了,替爹守着。”
他爹没说完。后头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咳嗽。咳完了,他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嘉禾不知道他爹想说什么。
但他猜,大概和“传下去”有关。
那阵子嘉禾总往厨艺学校跑。
北京新开了一所烹饪学校,专门培训年轻厨子。他去看了几回,站在教室后头,看那些孩子切菜、颠勺、摆盘。
切得不好。颠勺也颠不稳。摆盘倒是花里胡哨,什么萝卜雕花、黄瓜刻字,可那菜的味道,他隔着老远就能闻出来——火候不到,汤底不纯,肉也没选好。
可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
过了几天,这念头又冒出来了。
他跟春梅说:“我想办个班。”
春梅正在擦桌子,手停了。
“什么班?”
“厨艺班。”嘉禾说,“教人做菜。”
春梅把抹布放下,看着他。
“你想收徒弟?”
“不是徒弟。”嘉禾说,“是……”他顿了一下,在找词,“是……让人知道,沈家那些菜,是怎么做的。”
春梅没说话。
她知道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婉君那封信来,她男人就在想这事。想了一个多月,终于想出个结果。
“你想怎么弄?”
嘉禾说:“用那五千美金。”
春梅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想动那钱吗?”
“不是动。”嘉禾说,“是……”他又顿了一下,“是让它去该去的地方。”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话说得文绉绉的。”他说,“跟念书人似的。”
春梅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