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听完,没说话。
他用铅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圈,写了个“查”。
“明天我再对对。”他说,“账这东西,差一分都不行。”
他把账本合上,抬起头,看着嘉禾。
“老二,你忙你的。账上有我。”
嘉禾站在那儿,看着他哥。
三十五年前,他哥第一次工资,十八块。那天晚上,哥把钱全给了娘,自己一分没留。娘说,你留两块花。哥说,我不花,给弟弟攒着。
那些钱,后来给他交了学费。
他学厨那几年,用的就是哥攒的钱。
如今他哥坐在他店里,给他管账。
他把手放在他哥肩上。
“哥,”他说,“辛苦您了。”
建国把他的手拨开。
“辛苦什么?”他说,“算几笔账的事。”
他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算盘珠子噼啪响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
建国来店里管账,头几天,春梅很不习惯。
她习惯了建国在柜台后坐着,但没习惯他什么都管。
每天早上一开门,他先把前一天的账过一遍。过完,把当天的进货单拿过来,一样一样对。肉多少钱一斤,菜多少钱一斤,油多少钱一斤,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对完了,他开始算毛利。
“昨儿流水二百三十七,”他说,“成本九十八,毛利一百三十九。毛利五成八,还行。”
春梅听他说这些数字,头都大了。
“大哥,您别跟我说这些。我不懂。”
建国说:“不懂也得懂。你是掌柜的,账上的事不能糊涂。”
春梅说:“我不是掌柜的,我就是跑堂的。”
建国看她一眼。
“你是老板娘。”他说,“跑堂是暂时的,老板娘是一辈子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春梅愣了一下。
她在沈家二十七年了,从没过门就在这儿,生孩子在这儿,伺候公婆在这儿,开店也在这儿。她从没想过自己是什么身份。她只知道,她男人的店,就是她的店。
这会儿建国一说,她忽然觉得,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她是老板娘。
她站在自己家的店里。
她男人在灶边炒菜,她大哥在柜台后算账,她婆婆坐在那儿收钱。
这是她的家。
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我学着懂。”
---
建国管账,管得极细。
每一笔支出,都要有票据。没有票据的,他记在一个专门的“待查”本上,月底之前必须对清楚。
每一笔收入,都要有记录。现金、粮票、外汇券,分开放,分开记,一分都不能差。
月底结账那天,他要在柜台后坐一整天。把当月的所有票据拿出来,一张一张对,对完装订成册,写上日期和页码,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
春梅有一次翻那个抽屉,吓了一跳。
三十几个账本,按年月排好,从开店第一天到现在,一本不少。每一本都用牛皮纸包着,封面上写着起止日期,字迹工工整整。
她抽出一本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