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大哥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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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入伏那天,建国办了退休手续。
他在粮站干了三十五年,从十八岁的小伙子干到五十三岁的小老头。工资从十八块涨到八十七块五,职位从学徒工升到会计组长。经手的粮食够全北京人吃一年,算过的账本摞起来比他人都高。
手续办完那天,站长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堆客套话。建国一句也没听进去,光顾着看墙上那块“先进单位”的奖状——那是他亲手填的申报材料,一九八三年的事了。
出了粮站大门,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灰砖楼,木头窗,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是他刚来时种下的。那年他十八,树苗比他还矮,如今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他把工作证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塑料封皮磨得白,里头的照片还是三十年前拍的,黑白的,他穿着中山装,头梳得一丝不乱。
他把工作证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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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建国没回家。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直接去了前门。
沈家菜馆正是忙的时候。八张桌子全满,门口还站着五六个等座的。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头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嘉禾在灶边炒菜,锅铲翻飞,火光映得他满脸通红。
建国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走进店里。
春梅正从灶间出来,差点撞上他。
“大哥?”她愣了一下,“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建国没答,径直走到柜台后。
他把那个用了几十年的算盘从布袋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又掏出一个蓝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本账本、一沓票据、两支钢笔、一把尺子。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春梅端着盘子站在那儿,看傻了。
建国把算盘珠子拨了几下,试了试手感。
“从今天起,”他说,“这账归我管。”
春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灶间的门帘掀开,嘉禾探出头。
“哥?”
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退休了。”他说,“来给你管账。”
嘉禾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锅铲。
他看着他哥。
五十三了,头白了大半,眼角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几道。可坐在这柜台后的样子,和年轻时一模一样——腰板挺直,眼神专注,手里那算盘拨得噼啪响。
他把锅铲放下,走过去。
“哥,”他说,“您不在家歇着?”
建国摇摇头。
“歇什么歇?”他说,“我又不是七老八十。”
他把账本翻开,指着第一页。
“这是上个月的账?”他问春梅。
春梅点头。
建国一行行看下去。看得很慢,每看一行,就用尺子比着,生怕看串了行。
看完一页,他抬起头。
“不对。”
春梅心里咯噔一下。
“哪儿不对?”
建国指着其中一行。
“这天进的肉,比平时多五斤。可那天的流水,没多出来。”
春梅凑过去看。那天她记得,肉是多了五斤,因为第二天是礼拜天,怕不够卖。可那天晚上来了个大桌,点了五份樱桃肉,把多备的肉全用掉了。
她把这事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