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五个字背后的分量。
这不是妥协,这是放手。
是七十九岁的老人,对他不熟悉的那个世界的放手。是他知道自己不懂的东西,就不去硬管。是他把未来交给年轻人的方式。
和平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
“爸……”
沈嘉禾抬起手,打断了他。
“但招牌菜不能动。”
这一次,他的语气重了,重得像一块铁,砸在桌子上,出沉闷的声响。
“一百零八道招牌菜,一道都不能改。你们爱怎么创新就怎么创新,加多少新菜都行,但招牌菜的味道,一百年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
他看着小鹿,又看着陈方,看着马晓鸥,看着后厨里每一个年轻人。
“你们懂吗?”
六个年轻人齐刷刷地点头。
“懂了,沈爷爷。”
沈嘉禾点了点头,推着轮椅,慢慢地出了后厨。
他经过和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和平,”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和平能听见,“那个麻辣鸡丁……其实不难吃。”
然后他推着轮椅走了,留下和平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七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和平把六个年轻人叫到了后厨。
“来,”他说,“我教你们做一道菜。”
六个人面面相觑——沈师傅亲自教菜,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和平走到灶台前,点着火,热上锅。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一把干辣椒、几瓣蒜、一块姜。
“今天教你们做回锅肉。”
陈方愣了一下。“沈师傅,回锅肉……不是川菜吗?”
“是川菜,”和平说,“但我今天教你们的,是沈家版本的回锅肉。”
他开始动手了。
五花肉冷水下锅,加姜片、葱段、料酒,煮到八分熟,捞出来晾凉,切成薄片。每一片都切得薄厚均匀,灯光下能透过去。
锅里放油,烧到五成热,下肉片,小火煸炒。肉片在锅里慢慢卷起来,边缘变成金黄色,油脂被逼出来,滋滋作响。
然后下豆瓣酱,炒出红油;下豆豉,炒出香味;下青蒜段,大火快炒。最后加一点点糖,提鲜,中和辣味。
整个过程不过十分钟,但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出锅,装盘。
六个人围过来,每人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
肉片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豆瓣酱的咸香和豆豉的酱香交织在一起,青蒜的清香在最后涌上来,解了腻,提了鲜。
“好吃。”陈方说。
“当然好吃,”和平说,“但你知道为什么好吃吗?”
陈方想了想。“火候到位,调味精准。”
“不止,”和平说,“最重要的是——每一片肉都煸到位了。你看这个肉片,边缘微微卷起,金黄焦脆,但中间还是软的。为什么?因为火不能太大,太大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油出不来,肉会腻。这个分寸,就是火候。”
他顿了顿,看着六个人。
“你们做新派菜,我不反对。但有一条——基本功得过关。你们连肉都切不好、火候都控不准、调味都拿捏不稳,还谈什么创新?创新是站在传统肩膀上的,不是空中楼阁。”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两个小时基本功训练。切菜、翻锅、调味、火候,一样一样地练。谁要是偷懒,别怪我翻脸。”
六个人齐声应道:“是!”
那天晚上,陈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自己在法国蓝带学习的时候,那些法国主厨教他的东西——酱汁的乳化、真空低温慢煮、液氮冻、分子球化……那些技法很酷,很现代,很有视觉冲击力。
但沈和平教他的东西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