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禾坐在轮椅上,打盹。
他的手里还捏着半颗花生米,没有吃完,就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后厨里,和平正在教陈方做葱烧海参。
“葱段要用猪油煸,中火,不能急。你看这个颜色——金黄色,边缘微微焦,但中间还是软的。这个时候的葱,又香又甜,没有辣味。”
陈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着。
“海参呢?”他问。
“海参要提前好,用冷水,不能用热水。热水的海参,表面是软的,里面是硬的,口感不对。冷水的海参,从里到外都是软的,有嚼劲,不烂。”
和平把海参下锅,加入老汤、酱油、糖、料酒,大火烧开,转小火煨。
“煨多久?”
“二十分钟。时间短了不入味,时间长了海参会烂。二十分钟,刚刚好。”
陈方认真地记了下来。
“沈师傅,”他犹豫了一下,“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当初……是怎么学的这些?”
和平沉默了一会儿。
“我十五岁进后厨,我爸让我从洗碗开始。洗了半年碗,然后切菜。切了三年菜,然后站灶台。站了五年灶台,我爸才让我独立做菜。”
“三年切菜?”陈方惊讶地问。
“三年。”和平说,“第一年切姜丝,第二年切土豆丝,第三年切豆腐丝。切到什么时候算过关呢?我爸说,姜丝要切得能穿针,土豆丝要切得一样粗细,豆腐丝要切得在水里散开像菊花。”
陈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还有削土豆时留下的创可贴。
“我还差得远。”他说。
和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极少见的笑容。
“不急。慢慢来。一百年都过来了,不差你这两年。”
他转过身,继续做菜。
灶台上的火,烧得正旺。
老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后厨,飘出窗户,飘到后院,飘进沈嘉禾的梦里。
沈嘉禾在梦里咂了咂嘴,像是尝到了什么味道。
也许是小时候的杏仁茶,也许是母亲做的桂花糕,也许是父亲炒的蛋炒饭。
谁知道呢。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在阳光下,睡得很沉。
后院的凌霄花落了一地,橙红色的花瓣铺在青砖上,像是谁打翻了一罐颜料。
风一吹,花瓣飘起来,飘到老槐树下,飘到石桌上,飘到沈嘉禾的膝盖上。
他醒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半颗花生米。
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凌霄花瓣,又抬头看了看后厨的方向。
后厨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平的吆喝声,年轻人们的笑声。
沈嘉禾把那半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花生米很香,咸淡刚好,酥脆适中。
“还行。”他说。
然后他把膝盖上的凌霄花瓣捡起来,放在石桌上,一片一片地摆整齐。
花瓣在阳光下,红得像火。
像灶膛里的火,像锅底的火,像一百年前沈德昌在廊坊南门外支起第一口锅时,点燃的那把火。
那把火,烧了一百年,还没有灭。
新添的柴,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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