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一站:罗马。
烹饪演示的地点设在罗马市中心的“美食与艺术中心”——一座改建自十六世纪修道院的建筑,拱形的石墙、彩色的玻璃窗、古老的木梁,空气中弥漫着历史的霉味和蜡烛的余香。
第一天的演示主题是“刀工——中国烹饪的基本功”。
和平站在演示台上,面前摆着一块豆腐、一把菜刀、一块案板。台下坐着三十多位意大利餐饮界人士——米其林星级主厨、美食评论家、烹饪学校的老师、美食杂志的记者。他们穿着考究,举止优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礼貌的、但暗含着审视的表情。
他们听说过中国菜,但大多数人对中国菜的认知停留在“炒面”“春卷”“宫保鸡丁”的层面。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文思豆腐”,不知道什么是“蓑衣黄瓜”,不知道一把刀和一块豆腐之间能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
和平没有说话。他不需要翻译,因为他要用刀说话。
他把豆腐放在案板上,左手按住豆腐,右手握刀。他的刀是一把沈家传了四代的菜刀——刀身宽厚,刀刃锋利,刀柄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得光滑如镜。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切。
刀起刀落,快如闪电。刀刃在豆腐上划过,出极其细微的“嗤嗤”声,像是风吹过竹林。他的左手手指弯曲成爪状,指尖抵住豆腐,指节抵住刀面,每一次落刀,刀刃都紧贴着指节划过,间距不过一毫米。
台下的人屏住了呼吸。
三十秒。一块豆腐变成了一堆细丝。
和平把豆腐丝放进一碗清水里,轻轻搅动。
豆腐丝在水中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每一根丝都细如丝,在水中轻轻飘荡,半透明,柔软,仿佛一碰就会断。
台下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掌声雷动。
意大利主厨们站起来鼓掌。他们的脸上不再是审视的表情,而是震惊、敬畏、不可思议。他们中的一些人做了三十年菜,用过无数种刀,处理过无数种食材,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刀工——不是切,是雕刻;不是手艺,是艺术。
一个白苍苍的意大利老主厨走到演示台前,俯下身,凑近水碗,眯着眼睛看了很久。他的鼻子几乎要碰到水面了。
“不可思议,”他用意大利语喃喃地说,“不可思议。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抬起头,看着和平,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signorshen,”他握住和平的手,“您不是在切菜,您在演奏音乐。刀是您的乐器,豆腐是您的乐谱。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烹饪。”
翻译把这句话翻给和平听,和平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做下一道菜。
但陈方注意到,和平转身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极少见的、自内心的笑容。
下午的环节是“技艺切磋”。
意大利方面派出了三位主厨,每人做一道自己的拿手菜,和平也做一道沈家的拿手菜,然后双方互相点评、交流。
第一位意大利主厨做的是“cacioepepe”——罗马传统面食,只有三种原料:意面、佩科里诺奶酪、黑胡椒。做法极其简单,但正因为简单,所以极难做好。奶酪的融化程度、黑胡椒的研磨粗细、意面的软硬度,每一个细节都决定了最终的味道。
主厨做得很好。意面弹牙,奶酪creay,黑胡椒的辛辣在舌尖上跳跃,三种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和平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这个面条的软硬度刚好,有嚼劲,不烂。奶酪的香味很浓,但不腻。黑胡椒……你们用的是现磨的?”
翻译转述了主厨的回答:“是的,现磨的。粗磨,这样才能保留黑胡椒的颗粒感和辛辣味。”
和平说:“我们中餐也用胡椒,但我们用的是白胡椒,味道更温和。下次你可以试试加一点点白胡椒,和黑胡椒混合,味道会更丰富。”
主厨听了翻译,眼睛亮了。“白胡椒?我从来没有试过。谢谢您的建议,我一定会试试。”
第二位意大利主厨做的是“osbuese”——米兰式烩牛膝。牛膝肉炖得酥烂,骨髓软糯,酱汁浓郁,配上藏红花烩饭,是一道经典的米兰冬季菜肴。
和平尝了一口,想了一会儿。
“这个牛膝,”他说,“炖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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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主厨回答。
“时间够了,但火候可以再调一下。”和平说,“你们用的是烤箱还是明火?”
“烤箱。”
“我们中餐炖肉,用的是明火,小火慢炖。明火的温度更均匀,热量从锅底往上走,肉的纤维组织不会被破坏,口感更好。你们可以试试先用明火把酱汁烧开,再转小火炖,最后半个小时放烤箱收汁。这样肉会更酥,但不会散。”
主厨听完翻译,表情从礼貌变成了认真。他拿出笔记本,把和平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第三位意大利主厨做的是“tiraisu”——提拉米苏,意大利的国宝级甜品。马斯卡彭奶酪、咖啡、手指饼干、可可粉,层层叠加,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和平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他不太懂甜品——沈家菜馆的甜品只有几道传统的中式甜品,比如桂花糯米藕、红豆沙、杏仁茶。提拉米苏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但他想了很久之后,说了一句话。
“这个甜品的层次很好,但我觉得……可以加一点点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