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抖,蒜皮剥得碎碎的,掉了一地。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秋天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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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轩走出后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嘉禾坐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的手还在抖,蒜皮还在掉,但他剥得很认真,一颗一颗地剥,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爸老了。但他的心还在后厨里,还在那些菜里,还在沈家菜馆里。
哪儿都没去。
三
出的日子定在十月初。
沈家菜馆派出了六个人的代表团——和平带队,陈方作为副手,加上马晓鸥、阿豪、小李,还有明轩负责翻译和对外联络。六个人,六个行李箱,外加三个巨大的冷链保温箱——里面装满了沈家菜馆的独家调料:自制酱油、黄豆酱、干黄酱、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草果、丁香、陈皮、干辣椒、花椒油、芝麻油、猪油……林林总总三十多种,每样都密封包装,贴上了中意双语的标签。
廊坊没有直飞罗马的航班,他们先坐高铁到北京,再从北京大兴国际机场飞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飞行时间十一个小时。
和平是第一次坐飞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全带系得紧紧的,两只手抓着扶手,指节泛白。起飞的时候,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机身猛地一抬,他的胃也跟着翻了个个儿。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脑子里想的不是飞机,是灶台上的火候——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不能急,不能慌。
陈方坐在他旁边,看出了他的紧张,轻声说:“沈师傅,没事的,起飞那一下最吓人,过去了就稳了。”
和平睁开眼睛,看了陈方一眼。“我没紧张。”
陈方忍住笑。“是,您没紧张。”
和平又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飞机进入平流层,机身稳了下来,像一艘大船驶进了平静的海面。和平慢慢松开了抓着扶手的手,睁开眼睛,透过舷窗往外看。
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白色的云层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是后厨里打的蛋白霜,绵密、轻盈、蓬松。云层的上面是湛蓝的天空,蓝得不像话,比廊坊秋天的天还要蓝。
和平看着那片云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七岁那年,沈嘉禾带他去廊坊郊外的田野里放风筝。那天风很大,风筝飞得很高很高,高到最后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仰着头看那个黑点,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沈嘉禾问他看什么,他说:“爸,天上是什么样子的?”沈嘉禾说:“不知道,我又没上去过。”他说:“那我长大了要上去看看。”沈嘉禾说:“行,你上去看了回来告诉我。”
四十年后,他终于上来了。
和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掏出手机,对着舷窗外拍了一张照片。他想给沈嘉禾,但飞机上没有信号。他把照片存好,打算到了意大利再。
“爸,”他在心里说,“天上就是这个样子的。白的,蓝的,好看。”
四
罗马时间下午三点,飞机降落在菲乌米奇诺机场。
走出航站楼的那一刻,和平被一股陌生的气息包围了——不是廊坊秋天的那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气息,而是一种湿润的、带着地中海咸味的气息,夹杂着松柏的清香和咖啡的苦涩。
来接他们的是一个意大利年轻人,叫卢卡,三十出头,浓眉大眼,卷,穿着一件亚麻色的西装外套,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他是意大利外交部的联络官,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在北京语言大学读过两年书。
“沈师傅?”卢卡迎上来,热情地握手,“欢迎来到意大利!”
和平不太习惯这种热情的问候方式,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谢谢。”
“你们的酒店在罗马市中心,离西班牙广场很近。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活动。第一站在罗马,第二站佛罗伦萨,第三站博洛尼亚。每站三天,内容包括烹饪演示、文化交流和联合晚宴。”
和平点了点头。“卢卡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哪里有菜市场?”
卢卡愣了一下。“菜市场?”
“对,”和平的表情很认真,“我需要买食材。老母鸡、猪棒骨、金华火腿——金华火腿可能没有,你们意大利有什么火腿?”
“帕尔马火腿,”卢卡说,“非常有名。”
“行,那就帕尔马火腿。还有葱、姜、蒜、酱油——酱油我带了,但葱姜蒜得用新鲜的。还有豆腐、海参、鱿鱼、虾仁、猪肉、牛肉、面粉……”
和平一口气说了二十多种食材,卢卡的嘴巴越张越大。
“沈师傅,您……您是要在意大利开一家沈家菜馆吗?”
“不是,”和平说,“我要熬汤。沈家的老汤,到了意大利也不能断。”
卢卡愣了三秒钟,然后笑了。“沈师傅,我明白了。明天早上五点,我来接您,带您去罗马最大的rcatotestaio——特斯塔乔市场。那是罗马最古老的市场之一,从一九零三年就开了,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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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太晚了,”和平说,“我们廊坊的菜市场,四点就开了。”
卢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四……四点?”
“四点。”和平重复了一遍,“不过没关系,你们意大利人可能起得晚。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
卢卡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设了一个凌晨四点半的闹钟。
“沈师傅,我陪您去。我也想知道,四点钟的罗马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