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对。做菜和做人一样,不是为了比谁强,是为了懂别人。”
八
离开博洛尼亚的前一天,和平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去找詹尼,让他带自己去买橄榄油。
不是市里那种包装精美的品牌橄榄油,而是詹尼自己用的那种——从托斯卡纳的小农场直接采购的、装在不锈钢桶里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初榨橄榄油。
詹尼带他去了博洛尼亚城外的一个小村庄,一个叫“oeifeti”的家庭式榨油坊。这个油坊已经传了五代人,从一八七零年开始榨油,到现在还用的是传统的石磨和液压机。
和平买了二十升橄榄油,分装在十个两升的玻璃瓶里,用气泡膜仔细地包裹好,放进冷链保温箱里。
陈方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沈师傅,二十升?咱们带得回去吗?”
“带得回去,”和平说,“托运。”
“这么多油,用得完吗?”
“用得完。”和平的语气很笃定,“回去我要研新菜。”
陈方愣了一下。“新菜?沈师傅,您不是一直说招牌菜不能动吗?”
“招牌菜不能动,”和平说,“但没说不能加新菜。橄榄油是个好东西,咱们可以做一些用橄榄油的新菜。比如……橄榄油拌凉菜,比芝麻油清淡,适合夏天。还有,用橄榄油煎鱼,比菜籽油香,不腥。”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爸说想尝尝。我得带够,让他慢慢尝。”
陈方看着和平认真包装橄榄油瓶子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沈师傅变了。
不是变“软”了,是变“开”了。他以前是一扇关得紧紧的门,谁也别想推开。现在,门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橄榄油的香气、地中海阳光的温度、托斯卡纳土地的气息。
但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他还是沈和平,还是沈家菜馆的主厨,还是那个每天四点起床去买菜、六点回后厨备料、九点开档、一直忙到晚上十点打烊的沈和平。
只是他的世界,变大了一点。
九
回到廊坊的那天,是十月底。
廊坊的秋天已经深了,后院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金黄一片。沈嘉禾坐在老槐树下,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和平走进后院的时候,沈嘉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累不累?”
“还行。”
“意大利怎么样?”
和平沉默了一下。“挺好的。他们的菜,和我们不一样,但也好吃。”
沈嘉禾点了点头。“嗯。”
和平从行李箱里拿出一瓶橄榄油,双手捧着,递到沈嘉禾面前。
“爸,这是托斯卡纳的橄榄油,刚榨的,今年的新油。您尝尝。”
沈嘉禾接过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瓶子是透明的玻璃瓶,里面的油是金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oeifeti,oioextravergedioiva,noveoo”。
“这写的什么?”沈嘉禾指着标签问。
“意大利文,”和平说,“意思是‘巴尔托里尼榨油坊,特级初榨橄榄油,二零二一年新油’。”
沈嘉禾“哦”了一声,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味道……”他说,“有青草味儿,还有……杏仁味儿?”
“对,爸,您的鼻子还是这么灵。”
沈嘉禾没有理会和平的恭维,他倒了一小碟橄榄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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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咂摸。
“苦,”他说,“然后是辣……最后是……果香。好油。”
他睁开眼睛,看着和平。
“你带了多少?”
“二十升。”
沈嘉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真正的、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