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升?你疯了?咱们家又不是开油铺的。”
和平也笑了,是那种很少见的、嘴角微微翘起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您说想尝尝,我就多带了点。慢慢用,用得完。”
沈嘉禾摇了摇头,把橄榄油瓶子放在石桌上。
“行,慢慢用。”他顿了顿,又说,“和平。”
“嗯?”
“你在意大利……学到东西了?”
和平沉默了一会儿。
“学到了。”
“学到了什么?”
和平想了很久,想得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学到了……做菜和做人一样,不能把自己关起来。要走出去,看别人怎么做,听别人怎么说,学别人怎么想。不是要变成别人,是要让自己变得更好。”
沈嘉禾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和平的肩膀。那只手很轻,但拍得很实在。
“好。”
一个字。
和平知道,这个“好”字,比任何赞美都重。
那天晚上,沈嘉禾让明轩用橄榄油拌了一盘黄瓜。
黄瓜拍碎了,加蒜末、盐、一点点醋,最后淋上橄榄油。橄榄油的金绿色裹在翠绿的黄瓜上,在灯光下闪闪亮。
沈嘉禾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嗯,”他说,“这个油,和黄瓜配。清爽,不腻。以后夏天可以这么做。”
他又夹了一块,递给旁边的小念清。
“念清,尝尝这个。太爷爷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油。”
六岁的念清接过黄瓜,咬了一口,歪着头想了想。
“太爷爷,这个油有青草的味道!”
沈嘉禾笑了。“对,有青草的味道。念清的舌头真灵。”
念清得意地笑了,又伸手去抓了一块黄瓜。
沈嘉禾看着她吃黄瓜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百年前,沈德昌在廊坊南门外支起第一口锅的时候,用的油是花生油,自己榨的,金黄色的,香得能飘出二里地。
一百年后,他的曾孙女在吃用意大利橄榄油拌的黄瓜。
一百年,一锅老汤,越熬越浓。
但汤里的味道,一直在变。
多一点这个,少一点那个,加一把新柴,添一勺新水。
汤还是那锅汤,但味道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深沉,越来越有层次。
沈嘉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后厨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是和平在做菜。他用的是新带回来的橄榄油,做了一道“橄榄油煎鲈鱼”。鱼的香味从后厨飘出来,飘到后院,飘进沈嘉禾的鼻子里。
那香味里,有鱼的鲜、橄榄油的果香、迷迭香的清冽、柠檬的微酸。
不是沈家菜馆传统的味道。
但也不坏。
沈嘉禾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还行。”他说。
然后他拿起那瓶橄榄油,放在眼前,对着灯光看。
金绿色的油在灯光下流动,像是托斯卡纳的阳光,被装进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
那阳光,照在廊坊的秋天里,照在老槐树下,照在沈家菜馆的招牌上。
暖暖的,亮亮的。
像灶膛里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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