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轩开车去砖窑厂接赵小军。
砖窑厂在村东头,一个大院子里,几座黑乎乎的砖窑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泥土的味道。赵小军在窑口外面搬砖,把烧好的红砖从窑里搬出来,码在架子车上。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红砖灰,脸上也灰扑扑的,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灰堆里刨出来的煤块。
他穿着一件大人的旧棉袄,太大了,袖子卷了三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头破了洞,露出黑黑的脚趾头。
明轩站在砖窑厂门口,看着这个十五岁的男孩,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赵小军?”她喊了一声。
男孩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我是沈家菜馆的,我叫沈明轩。我找你有点事。”
赵小军放下手里的砖,走过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乡村孩子特有的拘谨和不信任。
“什么事?”
明轩把沈家传承基金的事情说了一遍。赵小军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惊讶,然后是不敢相信,然后是怀疑,最后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骗了的警惕。
“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明轩蹲下来,和他平视。
“因为你喜欢做饭,而且你有天赋。我们沈家菜馆的创始人,沈德昌老爷子,也是穷苦人出身,要过饭,挨过饿。他知道穷孩子的苦,也知道一个好手艺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们成立这个基金,就是想帮更多像你这样的孩子。”
赵小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让明轩心碎的问题。
“我走了,我爷爷奶奶谁照顾?”
明轩的眼睛红了。“小军,你放心。你爷爷奶奶的事,我们也会帮忙。每个月我们会来看他们,给他们带米面油,带他们看病。等你学成了,有了工作,挣了钱,再回来孝敬他们。”
赵小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破了洞的解放鞋。
明轩看到,有两滴水掉在了鞋面上,把红砖灰洇湿了一小块。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喉咙里憋了很久,“我去。”
五
赵小军来到沈家菜馆的那天,是十二月一号。
廊坊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下着,整个城市都白了。沈家菜馆的屋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门口的招牌上挂着一串冰凌,在路灯下闪着光。
赵小军背着一个编织袋,站在门口。编织袋里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两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布鞋、一个搪瓷缸子、一双筷子。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军大衣,是爷爷年轻时在部队的,穿在他身上像一件袍子,下摆拖到了膝盖以下。
他的头乱糟糟的,脸冻得通红,嘴唇紫,鼻子下面挂着两行清鼻涕。但他的眼睛很亮,黑亮黑亮的,像是雪地里两颗没有被踩过的煤球。
明轩在门口等他,看到他来了,赶紧把他拉进屋里。
“快进来,外面冷死了!”
赵小军被拉进前厅,一股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饭菜的香味——老汤的醇厚、葱油的香、花椒的麻、糖醋的甜——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张温暖的毯子,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他站在前厅里,呆呆地看着四周——红灯笼、八仙桌、墙上的老照片、柜台上的招财猫、门口的“沈家菜馆”四个烫金大字。他从来没有进过这样的地方,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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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饭馆?”他小声地问。
明轩笑了。“对,这就是沈家菜馆。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她带着赵小军走进后厨。
后厨里热气腾腾的,六口铁锅同时开着火,炒菜的滋滋声、翻锅的哐当声、师傅们的吆喝声,混成了一嘈杂但热闹的交响曲。和平站在主灶台前,正在做葱烧海参,酱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浓得几乎能看见。
赵小军站在后厨门口,整个人呆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六口大铁锅同时烧着,火苗舔着锅底,油烟升腾,师傅们的手在锅里翻飞,菜刀在案板上嚓嚓作响。这一切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充满热气、香气和生命力的世界。
和平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赵小军?”
“是……是的,沈师傅。”赵小军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过来。”
赵小军走过去,站在和平面前。他比和平矮了一个头,瘦得像根火柴棍,军大衣的袖子在身体两侧晃荡着。
和平打量了他一下,然后指了指角落里的菜筐。
“把那筐土豆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