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切土豆丝。
刀起刀落,嚓嚓嚓,节奏均匀,像是在敲一老歌的拍子。
明轩出了五十万。她的存款没有和平多,但她把自己名下的一套小房子卖了——那套房子是她在二零零五年买的,原本打算留给女儿做嫁妆的。她女儿今年二十岁,在天津上大学,学的是营养学。
明轩打电话跟女儿说这件事的时候,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妈,卖就卖了吧。我嫁妆不要房子,要您做的酱牛肉。您做的酱牛肉,比房子值钱。”
明轩挂了电话,哭了一场。
沈家菜馆的员工们也自捐了款。老陈捐了两万,大刘捐了一万,后厨、前厅、保洁,每一个人都捐了。连洗碗的阿姨都捐了五百块——那是她半个月的菜钱。
明轩不肯收,洗碗的阿姨说:“明轩,你别拦我。我在沈家菜馆干了二十年,沈家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沈老爷子要积德,我也有份。”
最后一共凑了两百三十万。
两百三十万,对于一个大基金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沈家菜馆来说,这是三代人的血汗钱,是几十万道菜一勺一勺炒出来的,是无数个凌晨四点的菜市场、无数个深夜的后厨、无数次烫伤和切伤换来的。
和平把这些钱存进了一个专门的账户,户名就叫“沈家传承基金”。他和明轩是共同管理人,每一笔支出都要两个人同时签字。
基金的宗旨,沈嘉禾亲自定的,就两句话——
“资助贫困地区有志于学习烹饪技艺的青年,提供学费、生活费、实习机会,帮助他们掌握一技之长,自食其力,改变命运。”
基金的口号,就是沈嘉禾写在纸上的那六个字——
“一技在手,家有百味。”
四
第一笔资助,给了廊坊农村的一个孤儿。
这个孩子叫赵小军,十五岁,是廊坊市安次区一个叫“北史务”的村子里的。他父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出车祸去世了,母亲改嫁去了外地,再也没有回来。他跟爷爷奶奶长大,爷爷奶奶种地为生,家里只有三亩地,一年到头收入不到一万块。
赵小军读到初二就不读了。不是不想读,是读不起。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地都种不动了,哪还有钱供他上学?
他不读书之后,在村里的砖窑厂干了半年,搬砖,一天挣五十块。砖窑厂的老板是他家的邻居,看他可怜,给了他这份活。但赵小军知道,搬砖不是长久之计——他今年十五岁,能搬得动砖;二十五岁呢?三十五岁呢?等他的腰弯了、手废了、肺里全是砖灰的时候,谁来管他?
他从小喜欢做饭。爷爷奶奶下地干活的时候,他就自己在家里做饭。八岁就会擀面条,十岁就会炒菜,十二岁的时候,他做的西红柿鸡蛋面,爷爷奶奶说比镇上的饭馆还好吃。
但赵小军不知道,喜欢做饭能当饭吃吗?他连烹饪学校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去哪里学、怎么学、要花多少钱。
沈家菜馆知道赵小军,是因为一个巧合。
北史务村有一个老人,姓刘,七十多岁了,是沈家菜馆的老主顾。每年过年,他都会来沈家菜馆买十个炸糕,带回去给孙子吃。今年冬天他来买炸糕的时候,跟明轩聊天,说起了村里有个孩子叫赵小军,可怜得很,爹死娘嫁人,跟爷爷奶奶过,在砖窑厂搬砖,累得不成人样。
“那孩子做饭有一手,”老刘说,“上次村里办喜事,他帮忙做了一桌子菜,比请来的厨子做得还好。可惜啊,没有机会学。”
明轩的耳朵竖了起来。“刘叔,你说那个孩子,多大?”
“十五。”
“他想学厨?”
“想啊,怎么不想?但他家那个条件,连饭都吃不饱,还学什么厨?”
明轩当天晚上就跟和平说了这件事。
和平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去。”
第二天一早,和平和明轩开车去了北史务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灰扑扑的土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白杨树。村口有一个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这辆从城里来的车。
赵小军的家在村子最里面,三间土坯房,院子用玉米秸秆围起来的,门是一扇歪歪斜斜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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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军不在家——他在砖窑厂搬砖。他的奶奶在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驼着背,满脸皱纹,手上全是裂口。她正在院子里喂鸡——三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在泥地里刨食。
明轩说明了来意,老太太愣了很久,然后哭了。
“你们……你们说的是真的?”
“真的,大娘。”明轩握着她的手,“我们沈家菜馆要资助小军学厨。学费、生活费、住宿费,全包。学成之后,还可以到我们菜馆实习、工作。”
老太太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地掉在明轩的手背上。
“这孩子……命苦啊。他爸走得早,他妈也不要他。就靠我和他爷爷,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他懂事,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穷,从来不跟我们要东西。他喜欢做饭,老是在灶台前转悠,我有时候烦了,骂他两句,他也不吭声,就默默地帮我烧火。”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他做的饭好吃。真的好吃。比村里任何人都做得好。我和他爷爷都说了,这孩子要是生在一个好人家,肯定是个人才。可惜啊……我们对不起他,没本事供他。”
和平蹲下来,平视着老太太的眼睛。
“大娘,您别这么说。您和爷爷把他养大,已经很不容易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老太太看着和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只是不停地点头,不停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