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岁的沈嘉禾,像一九五六年那个九岁的男孩一样,哭得像个孩子。
和平蹲下来,抱住父亲。他感觉到沈嘉禾的身体在颤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爸,我在呢。”他轻声说,“我在呢。”
后院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方笑然站在电脑旁边,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着。明轩靠在门框上,用手背擦着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陈方站在后厨门口,红着眼眶,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着,像是在替沈嘉禾哭泣。
后厨里,老汤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锅老汤,熬了六十年了。沈瑞林开始的,沈嘉禾守着的,和平接着守的。
汤里有什么?
有沈德昌的独轮车,有王秀英的银簪子,有沈瑞林的灰色棉袄,有静婉的碎花棉袄,有九岁沈嘉禾的蓝色棉袄,袖子卷了三道,露出细细的手腕。
有一九五六年大年三十的雪,有红灯笼的光,有小鞭的硝烟味,有桂花糯米藕的甜香。
有沈瑞林说的那句话——“这个家,有你们在,就是好的。”
这些,都在汤里。
熬了六十年,越熬越浓。
沈嘉禾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肩膀不抖了,呼吸平缓了。
他抬起头,看着方笑然。
“方总,”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谢谢你。”
方笑然擦了擦眼泪,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沈爷爷,不客气。这是我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一个项目。”
沈嘉禾点了点头。
“那个……那个眼镜,”他说,“能留下来吗?”
方笑然笑了。“能,沈爷爷。我们送您一套设备,您随时想看,随时都能看。”
“好。”沈嘉禾说,“好。”
他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梦里,静婉在灶台前炒菜,沈瑞林在案板上切菜,沈德昌坐在门口抽旱烟,王秀英在院子里喂鸡。
院子里积着雪,老槐树上挂着雪花,红灯笼的光在雪面上摇曳。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的。
静婉回过头,冲他招了招手。
“嘉禾,来,尝尝这个藕,刚出锅的。”
沈嘉禾走过去,咬了一口藕。
藕是粉的,糯米是糯的,汤汁是甜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跳舞。
“妈,好吃。”
静婉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吃就多吃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嘉禾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流下一滴泪。
那滴泪顺着他的皱纹滑下来,滴在轮椅的扶手上,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啪嗒”。
没有人听见。
后厨里,和平正在炒菜。
他的手法很稳,每一勺都翻得恰到好处。他的目光专注,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这口锅。
灶台上的火,烧得正旺。
老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后厨,飘出窗户,飘到后院,飘进沈嘉禾的梦里。
飘过一九五六年的大年三十,飘过静婉的桂花糯米藕,飘过沈瑞林的灰色棉袄,飘过沈德昌的白酒杯子。
飘过一百年。
一百年的人间烟火,一百年的酸甜苦辣,一百年的火候和分寸。
都在这锅汤里。
熬着。
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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