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乡土回归
一
二零二二年的秋天,沈嘉禾做了一个决定——回廊坊老家,建一个生态农场。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像一颗种子,在沈嘉禾的心里埋了很久很久,埋了七十多年,终于在二零二二年的秋天,破土而出。
种子是什么时候埋下的呢?也许是七岁那年,他跟着母亲静婉去乡下摘野菜,蹲在田埂上,看着地里的萝卜从土里探出半个脑袋,翠绿的缨子在风中摇摇晃晃,静婉拔了一根萝卜,在衣服上擦了擦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他咬了一口,萝卜是脆的、甜的、多汁的,带着泥土的清香和露水的凉意。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萝卜。后来城里的菜市场也有萝卜卖,但都是大棚里种的,水水的、寡寡的,没有那个味儿。
也许是十五岁那年,他在后厨帮工,沈瑞林从乡下背回来一袋小米,金黄色的,粒粒饱满。沈瑞林说:“这是老家亲戚种的,没用化肥,没用农药,就是老法子种的。你闻闻。”他把一把小米放在沈嘉禾手心,沈嘉禾低头闻了闻——那香味,不是市里袋装小米能比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带着土地体温的香。
也许是三十岁那年,沈家菜馆重新开张,他去菜市场买菜,现所有的菜都变了——番茄是硬的、红的假,黄瓜是直的、绿的均匀,茄子是紫的、亮的光。但吃起来,番茄没有番茄味,黄瓜没有黄瓜味,茄子没有茄子味。他问卖菜的老王:“这是怎么回事?”老王说:“现在都是大棚种的,用化肥、用农药、用激素,长得快,卖相好。味道?谁还在乎味道啊。”沈嘉禾那天回家,沉默了一整晚。
也许是六十岁那年,他在电视上看到一个纪录片,讲的是“老品种灭绝”——中国在过去几十年里,消失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传统农作物品种。那些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适应本地水土的、有着独特风味的种子,被高产、抗病、耐储运的杂交种和转基因种取代了。它们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像灭绝的恐龙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沈嘉禾看着电视,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小时候吃过的那些东西——核桃纹白菜、心里美萝卜、六叶茄、灯笼红辣椒、白马牙玉米、小红稻米……这些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说起了。它们还在吗?还有人种吗?还有人记得它们的味道吗?
种子在他心里埋下了。七十多年,它一直在那儿,静静地、沉默地、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有一天,有人把它挖出来,种进土里,浇水、施肥、晒太阳,让它芽、生长、开花、结果。
二零二二年的秋天,这颗种子终于等到了。
那天下午,沈嘉禾坐在后院的槐树下,面前放着一盘凉拌萝卜丝——是和平用菜市场买的萝卜做的。沈嘉禾尝了一口,嚼了嚼,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萝卜。”他说。
和平愣了一下。“爸,这就是萝卜啊,菜市场买的。”
“这不是萝卜。”沈嘉禾的语气很坚决,像是一个法官在宣判,“萝卜不是这个味儿。萝卜应该是甜的、脆的、多汁的,咬一口,汁水能溅出来,喉咙里有一股清甜的回味。这个萝卜,水水的、寡寡的,没有味儿。这不是萝卜,这是……是萝卜形状的水。”
和平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得对。菜市场的萝卜,确实不是小时候的味道了。
沈嘉禾放下筷子,看着后院的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有些已经飘落下来,铺了一地的金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地碎金。
“和平,”他说,“我想回老家看看。”
二
廊坊老家的村子,叫“沈家庄”。
说是“沈家庄”,其实姓沈的人家已经不多了。大部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灰扑扑的土路,路两边是白杨树,叶子在秋风中哗啦啦地响。村口有一座石碾子,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碾盘上长满了青苔,碾滚子歪在一边,像一件被遗弃的旧家具。
沈家的老宅子在村子最里面,三间土坯房,已经塌了两间,只剩下一间还勉强撑着,但屋顶的瓦片也碎了大半,椽子露在外面,被雨水泡得黑。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齐腰高,在风中摇摇晃晃。院墙倒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碎砖和泥土。只有门口那棵枣树还活着,歪歪扭扭的,枝干虬曲,上面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红得紫,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嘉禾坐在轮椅上,被和平推进院子。他看着倒塌的土坯房、长满杂草的院子、歪歪扭扭的枣树,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这棵枣树,”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爷爷种的。我小时候,每年秋天都爬上去摘枣子。枣子不大,但很甜,甜得粘牙。我妈用枣子做枣糕,蒸一锅,满院子都是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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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指了指院子的东边。
“那儿,以前是猪圈。我奶奶养了两头猪,一头黑的,一头白的。黑的那头特别能吃,每次喂食都抢白的那个的。我奶奶就骂它:‘黑蛋!你再抢!再抢把你卖了!’黑蛋不听,还是抢。后来真的把它卖了,卖了一百二十块钱。我奶奶用那钱给我买了一件新棉袄,蓝色的,可好看了。”
他又指了指院子的西边。
“那儿,以前是鸡窝。养了七八只鸡,全是芦花鸡。每天早上公鸡打鸣,把我吵醒,我就起来去鸡窝里摸鸡蛋。鸡蛋还是热的,温温的,握在手心里特别舒服。我妈用那些鸡蛋做蛋炒饭,金黄色的,一粒一粒的,香得能飘出二里地。”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
“后来……后来什么都没有了。猪没了,鸡没了,枣树还在,但房子塌了。什么都没有了。”
和平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
“爸,我们可以把这里重新建起来。”
沈嘉禾看着和平,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在看和平,又像是在看和平身后的某个地方,某个很远的地方,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建起来?”他问。
“建起来。”和平说,“把老宅子重修,把院子清理干净,在村里建一个生态农场。种老品种的蔬菜,不用化肥,不用农药,用最传统的法子种。您小时候吃过的那些东西——核桃纹白菜、心里美萝卜、六叶茄、灯笼红辣椒——我们一样一样地找回来,一样一样地种出来。”
沈嘉禾的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
“能找到吗?”他问,声音像是一个孩子在问“圣诞老人真的存在吗”。
和平握紧了他的手。“能找到。中国那么大,肯定还有人在种这些老品种。我们去乡下找,去山里找,去那些还没有被现代化改变的村子里找。一颗种子一颗种子地找,一种菜一种菜地找。找回来了,就种在咱们的农场里。以后沈家菜馆用的菜,全从咱们自己的农场里出。您想吃什么,我们就种什么。”
沈嘉禾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流,滴在他的蓝色棉袄上,滴在和平的手背上。
“和平,”他说,“你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