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她说,“家里的饭你来做。”
老孙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和平在《味道纪事》的新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嘉禾的《味道纪事》写到去世前一个月,文渊没有续写。和平从接掌主厨那年开始续写,每年写几页。今天他写了老孙。
“老孙,六十一岁,退休司机。老伴病中,始学做饭。今日携自制红烧肉来,味正。其妻尝之,泪下。夫妇执手相看。余在旁,忽忆祖父所言——给人做饭,不如教人做饭。教人做饭,不如让人想做饭。老孙今日,是想做饭了。”
厨艺班开到第六个月,生了一件事,让明轩下决心把它变成一个正式的项目。
那天下午的课是教包饺子。来的人特别多,前厅坐不下,把后厨都站满了。和平教的是沈家的老法子——手掌按皮,中间厚边上薄。老人们学得很认真,但手劲不如年轻人,按出来的皮有的厚有的薄,有的破有的漏。馅料是白菜猪肉的,白菜是顺着纹理切的,肉是自己剁的,不是绞肉机绞的。和平说,绞肉机绞出来的肉,纤维全断了,吃起来像泥。自己剁的肉,纤维还在,咬下去有弹性。
饺子包好,下锅。煮饺子的水是廊坊老井的水,沈建国上个月背来的,一直存着,专门用来教课。水开了,饺子下进去,用勺背轻轻推一下。点三次水,每次小半碗。最后一次水滚开,饺子浮起来,一个个白胖胖的,在沸水里挤挤挨挨。
和平把饺子捞出来,装盘。每人分几个。
老王吃了一个,忽然放下筷子。
“这个饺子,”他说,“我老伴也包过。”
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包的饺子,皮厚。我总是说她,皮太厚了,不好吃。她说,皮厚才香。我不信。后来她不在了,我再也没吃过皮厚的饺子。”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那个饺子。饺子皮确实比一般的厚,边缘有明显的指印。
“沈师傅,你怎么知道她包的饺子皮厚?”
和平把锅里的饺子汤盛出来,倒进碗里,放在老王面前。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吃第一口的时候,眼睛往厨房看了一眼。你在找她。我想,你找的那个味道,应该不是皮薄的。”
老王低下头。他把那个饺子夹起来,整个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
“原汤化原食。”他说,“这也是她说的。”
那天晚上,明轩把父亲拉到前厅,把一沓纸放在桌上。
“爸,我想把厨艺班正规化。不是现在这样每周教一次,是做成一个项目。有名称,有课程,有教材,有师资。不光在北京,天津、廊坊、纽约、台北,凡是有沈家菜馆的地方,都可以开。不是沈家的人也可以教——只要学过的学员,学会了,就可以去教下一个人。”
和平翻着那沓纸。明轩写得很详细。项目名称叫“家味课堂”。课程分初级、中级、高级。初级教最基本的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白菜炒肉片、阳春面、蛋炒饭。中级教需要一定技巧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饺子。高级教沈家的看家菜——打卤面、狮子头、酱肉。每一道菜都配有详细的操作指南,跟家宴包一样的风格——食材用量精确到克,步骤分解到每一个动作,关键点用红字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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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资那一栏,明轩写的是:沈家主厨及弟子;厨艺班优秀结业学员。
“让学员变成老师。”明轩说,“他们学会了,再去教身边的人。一个教两个,两个教四个。这不是开连锁店,这是种树。一棵树结出种子,种子落地,长出更多的树。”
和平把方案放下。
“钱呢?”
“不收钱。”
和平看着儿子。
“沈家菜馆,一百多年,从来没有教人做饭收过钱。”明轩说,“老太爷在廊坊教邻居做豆腐,没收过钱。太爷爷在天津教码头工人的媳妇们贴饼子,没收过钱。爷爷教徒弟,没收过钱。您教我们,没收过钱。”
他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嘉禾的一句话,是从《味道纪事》里摘出来的:味道这东西,越分越多,不会越分越少。收钱了,就少了。
和平把方案合上。“就照你说的办。”
“家味课堂”正式启动那天,没有剪彩,没有挂牌。明轩只是在菜馆门口贴了一张红纸,毛笔字写着:每周二、四、六下午,免费教做饭。自带食材,学完带走。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不限户籍。只限一条——学完了,要教给下一个人。
红纸贴出去的第一个下午,来了六十多个人。前厅挤不下,明轩把桌子搬到了人行道上。和平就在路边支起灶,教大家做蛋炒饭。蛋炒饭,最简单也最难。饭要隔夜的,蛋要现打的,火要大的,手要快的。米饭下锅,用铲背压散,每一粒米都要裹上蛋液,炒出来是金黄色的,粒粒分明。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路过,停下来看,看着看着就不走了。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有人当场回家拿鸡蛋和隔夜饭,要跟着学。
那天下午,前门大街的人行道上,二十多个人同时炒蛋炒饭。铲子碰锅的声音此起彼伏,蛋香和米香混在一起,飘了半条街。
有一位路过的老太太,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很久。她大概有八十岁了,拄着拐杖,背驼得很厉害。她看完了整堂课,等人都散了,才慢慢走到和平面前。
“师傅,”她说,“你们还教别的吗?”
和平问她想学什么。
“我想学煮粥。”她说,“我老头子牙都没了,吃不了硬的。我煮了一辈子粥,他总是说不够烂。我想学学,怎么煮出他咬得动的粥。”
和平把她请进后厨。他拿出沈家最小的那口砂锅,盛上水,下米。米是提前泡过的,泡了整整两个小时。他教她,粥不是煮熟的,是熬熟的。大火烧开,转小火,锅盖留一道缝。米在锅里慢慢翻滚,米粒从完整到开花,从开花到融进水里。熬粥的时候,人不能走。要站在灶前,用勺子轻轻搅,沿着同一个方向。搅得太快,粥就泄了。搅得太慢,粥就糊了。
“熬粥,”和平说,“熬的不是米,是时间。时间够了,粥自然就烂了。”
老太太站在灶前,接过勺子。她的手很稳。沿着同一个方向,一下一下,慢慢地搅。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弥漫开来。
她搅着搅着,忽然说:“我跟他过了六十年了。年轻的时候,他嫌我煮的粥不够烂。我说,那你来煮。他不来。后来他不说了,给什么吃什么。我知道他还是嫌不够烂,只是不说了。”
锅里的粥越来越稠。米粒已经几乎看不见了,融成了一片乳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