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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信是真的。
如果柳依真的是她。
如果白三生真的是那个无名僧。
那么今天下午在画室里,白三生蹲在地上时她说的那句话——你在流沙里走了一千多年,才走到今天——就不是一句莫名其妙脱口而出的话。那是柳依说的。是六百多年前站在龙泉窑的窑火旁边,目送一个人往西走去再也没有回来的柳依说的。
她被自己的思绪吓了一跳,睁开眼睛,快步走下了桥。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四楼自己的窗户。吊兰还在窗台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着。窗户是黑的——她早晨出门时忘了开灯。但窗户旁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上了楼,走到门口,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小纸盒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手写的字,字迹不熟悉,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在描红格子上练出来的。
“柯师傅: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一张老纸,上面写了一段话,和您正在修的那幅画可能有关。我今天下午来修复中心找您,您不在,就放在您家门口了。您看看有没有用。小河直街号沈阿姨。”
柯依柳拎着袋子进了门,打开灯,把小纸盒放在桌上。纸盒很旧了,是一个老式糕点盒,上面印着褪色的红字——杭州知味观。她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
纸是竹纸,很薄,薄到几乎透明,对着灯光能看到纸帘的纹理。她小心地把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纸张保存得不太好,有几处被虫蛀了,边缘有一些褐色的水渍,但上面的字迹大部分还能辨认。
是毛笔字,小楷,写得密密麻麻。起一行写着——
“至正十年九月十三日,窑厂出青花盏七十二只,刻《心经》分字其上。吾得‘依’字。是夜,柳家女降生。吾兄柳问抱盏入产房,以此盏为女命名。依者,依般若波罗蜜多故之依也。”
柯依柳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依字盏。
七十二只刻有《心经》分字的青花盏中,柳问分到了一个“依”字。而在同一天夜里,他的女儿出生了。他用这个字为女儿命了名。
柳依。
她继续往下读。
“至正二十一年春,兄病笃。病中作书一封、扇一把,封于旧木盒内,嘱余曰:‘此物非为今世,乃为后世某人。不可擅启,世代相传,待自去。’问某人者谁,兄不语,但笑。”
写这段文字的人,是柳问的弟弟。
柳问在死前把木盒子交给了弟弟,让他世代相传,等待盒子“自己去”。而几百年后的今天,这个盒子果然“自己去”了——从龙泉大窑村寄到了白三生手里。
信的末尾还有一段,字迹和前文不同,更新,用的是钢笔,墨水是蓝色的——
“一九六六年八月,红卫兵抄家。先祖所传木盒恐遭损毁,由家父沈阿大携盒夜遁,寄于杭州运河边沈氏远亲处。后家父病故,木盒下落不明。吾每思及此事,夜不能寐。今将此事录于老纸之末,望后人得见,知木盒之来历。沈桂芳。一九九八年六月。”
沈桂芳。
柯依柳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结果。但从信的内容推断,这个沈家应该就是柳问弟弟的后代。柳家后来大概改姓了沈——或者柳问的弟弟入赘了沈家,或者后代中的某一辈嫁入了沈家,随了夫姓。这种改姓在几百年的家族史中再常见不过。
而小河直街号,就是今天白三生画室所在的那条巷子。
沈阿姨。
柯依柳把那张旧纸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师父温如还是没有回复。这不正常。温如是一个手机从不离身的人,即使在修复室里戴着护目镜和口罩,她也会把手机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她说过,年纪大了,怕出事没人知道,手机就是救命的东西。
柯依柳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响了八声,没人接。自动挂断。
她又拨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她的心提了起来。温如七十三岁了,一个人住在宝石山脚下的老式单元楼里,平时有钟点工每周来三次打扫做饭,但今天是周末,钟点工不来。如果她在家出了什么事——
柯依柳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返回来,把沈阿姨留下的那张老纸收进背包里,又给白三生了一条微信。
“师父失联。我先去她家看看。明天早晨七点可能赶不回来,你先去龙泉,我随后到。”
完之后她冲下楼梯,一边跑一边叫了一辆网约车。车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路口的冷风里了,深秋夜晚的风从运河上灌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落叶腐烂的味道。她拉开车门钻进去,报了一个地址,车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白三生回了。
“地址我。我过去。”
她犹豫了一下,把温如家的地址过去了。
车窗外,运河两岸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红的灯笼、黄的路灯、白的车灯,在水面上映出万千条流动的光带。柯依柳看着那些光,忽然想到《青花瓷片图》里那个僧人的背影。他往西走,走到流沙里,走了一千多年,走到一个画家的十八岁,走到他的画布上,走到她的工作台上,走到今天。
如果他真的走了那么远。
那她也应该走得快一点。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车的引擎声嗡嗡地响,像远处有人在敲木鱼。一下一下一下,不急不缓,不多不少,每一下都落在心跳的缝隙里。
(第四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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