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上海,雨水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柳漾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雨中剧烈地摇晃。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让人喘不过气来。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台风外围影响,今夜将有持续性强降雨,局部地区可能停电。
她转身看向书房另一侧的雪梨。她正蜷缩在一张巨大的皮沙里,膝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财经杂志,但目光显然不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一角,那动作带着某种焦躁,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在看什么?柳漾问,向沙走去。
没什么,雪梨的声音有些闷,一些无聊的报告。
柳漾在她身侧坐下,注意到她换了一身更加居家的装束——宽松的米色羊绒衫,下摆盖到大腿中部,露出纤细的脚踝。那姿态比往日的精致妆容更加柔软,更加不设防,却也更加让人心疼。因为在那些刻意放松的线条里,柳漾看到了紧绷的脊背,看到了攥紧书页的手指,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对黑暗的恐惧。
你怕打雷,柳漾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雪梨的手指僵住了:谁说的?我不怕。
十四岁那年,柳漾轻声说,台风天,你父亲去香港出差,宅子里只有你和管家。你打电话让我来陪你,说只是无聊。但当我翻墙进来的时候,你正躲在衣柜里,抱着那只橘猫,浑身抖。
雪梨的脸红了,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颈侧,像是被戳穿了某种精心维护的伪装。她想要反驳,想要用尖锐的言辞夺回主动权,但窗外突然炸响的一声惊雷,让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缩了一下,手指死死攥住了柳漾的衣袖。
柳漾没有笑她。她只是伸出手,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在掌心,用自己的温度去驱散那份恐惧。
我在,她说,那两个字像是一个古老的咒语,就像那时候一样。
雪梨看着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戏谑,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让人安心的专注。那种目光像是一个锚,将她从溺水的恐惧中拉回了现实。
你你怎么总是记得这些,她闷闷地说,将脸埋进膝上的羊绒衫里,这些丢脸的事情。
因为那是你,柳漾说,所有的你,我都记得。骄傲的,脆弱的,嚣张的,害怕的。它们加起来,才是完整的欧阳雪梨。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将整个房间照得惨白。紧接着的雷声像是从地底深处滚过,让整座宅子都微微震颤。雪梨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入柳漾的皮肉。
然后,灯灭了。
黑暗来得如此彻底,如此猝不及防。书房里陷入了一种近乎实质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雨声,以及两个人交缠的呼吸。柳漾感觉到雪梨的身体在抖,那种颤抖从手指传递到她的掌心,像是一种无声的求救。
别动,柳漾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更加低沉,我去找蜡烛。
不要!雪梨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
柳漾停下脚步。她在黑暗中摸索着,重新坐回沙,将那个颤抖的身体拉进怀里。雪梨没有反抗,她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将脸深深埋进柳漾的颈窝,手指死死攥住她的衣襟。
我不走,柳漾说,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打——那是她们小时候约定的暗号,三下轻,一下重,我在这里。
她们在黑暗中相拥,听着窗外的风雨肆虐。柳漾能感觉到雪梨的呼吸逐渐平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从剧烈变为细微,最终化为一种疲惫的、依赖的静止。
书房抽屉里有蜡烛,雪梨在沉默中突然说,声音有些闷,第三层,左边。还有还有一本诗集,我母亲留下的。
柳漾没有立刻动。她等了一瞬,等到雪梨的手指从她的衣襟上松开,等到那种被需要的紧迫感稍微消退,才轻声说:我去拿。你在这里,不要动。
她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向书桌走去。那过程比她预期的更加漫长,更加艰难——她撞到了椅子的扶手,膝盖磕上了茶几的边缘,最终才找到了那个抽屉。蜡烛是蜂蜡制成的,散着淡淡的、让人安心的甜香。她摸索着找到火柴,在划亮的瞬间,看到了雪梨蜷缩在沙里的身影。
那身影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单薄,更加脆弱。她的脸埋在膝间,只露出一点顶,像是一只想要将自己藏起来的猫。柳漾的心疼了一下,那种疼痛很具体,很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点燃了所有的蜡烛——书桌上两支,窗台上两支,茶几上一支。烛光在风雨中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将整个房间变成了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孤岛。
找到了,柳漾说,拿起那本诗集,走回沙,你母亲的诗集。
雪梨抬起头。烛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辰。她看着柳漾手中的书,看着那泛黄的封面,某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的脸上掠过——是怀念,是悲伤,是想要触碰却又害怕被烫伤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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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读,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读不下去每次读,都会想起她。
柳漾在她身侧坐下,将诗集放在膝上。那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丝绒,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浅色的衬里。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娟秀的字迹——给我亲爱的女儿,愿你在黑暗中也能找到光。
这一,柳漾说,目光在诗行间游移,《雨夜》。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耳边低语。烛光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她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更加温柔。
雨落在窗上,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打,
想要进来,想要温暖,想要被接纳。
而我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那节奏像是一种古老的密码,诉说着孤独。
雪梨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垫的边缘。她看着柳漾,看着那双在烛光中显得更加深邃的眼睛,某种被尘封的记忆开始松动。她想起母亲——那个总是在雨夜为她读诗的女人,那个会在她害怕时握住她的手的女人,那个在她十岁那年突然消失、再也没有回来的女人。
但孤独不是深渊,柳漾继续读,声音更加轻柔,更加私人,
而是一扇窗,
当我们推开它,
会现有人正站在窗外,
同样淋着雨,同样等待着,
同样渴望被看见。
窗外的风雨声似乎变得更加遥远,更加模糊。雪梨感觉自己的呼吸与柳漾的声音同步,感觉自己的心跳与那诗行的节奏重合。她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告诉柳漾这些诗对她的意义,想要承认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对母亲的思念。
但柳漾翻到了下一页,开始朗读另一诗。那是一更加古老的、关于爱与失去的诗,字里行间充满了某种让人心碎的温柔。雪梨闭上眼睛,任由那声音将自己包裹,将自己带入一个更加安全、更加温暖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