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柳漾在读完一诗的间隙突然说,我母亲也喜欢在雨夜读诗。
雪梨睁开眼睛,看着她在烛光中的侧脸。那侧脸比平日更加柔和,更加不设防,像是一个被雨水打湿的面具终于露出了底下的真实。
但她读的不是这种,柳漾微笑着,那笑容里带着某种遥远的苦涩,她读的是医学期刊,关于精神疾病的治疗,关于创伤的修复。她说,知识是最好的灯塔,能照亮所有的黑暗。
她她是什么样的人?雪梨问,声音里带着某种她不太熟悉的柔软。
很严厉,柳漾说,很专注,很缺席。她总是在工作,总是在研究,总是在帮助那些她称之为的人。而我,她顿了顿,我也是她的病人之一。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被诊断为过度共情,需要被。
雪梨的手指松开了沙垫。她看着柳漾,看着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与她相似的孤独,某种从未有过的理解开始在心底生长。
所以你才懂,她说,不是疑问,是确认,懂我的害怕,懂我的我的那些不正常
因为我也不正常,柳漾说,转过头,与她对视,我花了十年去学习如何,如何设立边界,如何不被别人的情绪淹没。但遇到你之后,我现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坦诚,我现我不想对你设立边界。我想被你淹没,想被你需要,想
她没有说完。因为雪梨突然倾身向前,将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那动作带着某种急切,某种害怕被拒绝的恐惧,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想要确认这个巢穴不会突然消失。
继续读,雪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不要停。
柳漾伸出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拉得更近。然后她翻开下一页,继续朗读。那声音在烛光中流淌,在风雨中回荡,像是一种古老的咒语,将两个孤独的灵魂暂时粘合在一起。
她们读完了半本诗集,直到蜡烛燃尽了三支,窗外的风雨才渐渐平息。但电还没有来,整座宅子依然漂浮在黑暗之中,只有书房这一角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该休息了,柳漾说,将诗集放在一边,你明天还有董事会。
不要,雪梨的手指攥紧了她的衣襟,再读一。最后一。
柳漾看着她,看着那双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她无法拒绝的渴望,一种让她心甘情愿投降的脆弱。
她说,但这一,我选。
她翻开诗集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信纸。柳漾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那字迹——与封面上的题词相同,是雪梨母亲的笔迹。
这是
她最后写的,雪梨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在她去世前一周。我从未读过不敢读。
柳漾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抚过。那纸张薄得像是一片落叶,边缘已经卷曲,上面有几处被水渍晕染的痕迹——是泪痕,还是雨水?她无法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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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你读?她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请求许可。
雪梨点了点头,那动作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柳漾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那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缓慢,更加沉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悲伤。
给我亲爱的女儿,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不是我不想陪你,不是我不爱你,
而是我的身体,这座承载了太多风雨的船只,
终于想要靠岸了。
请不要恨我,也不要恨这个世界。
请相信,即使在最黑暗的雨夜,
也会有人为你点亮蜡烛,
也会有人为你朗读诗篇,
也会有人
柳漾的声音卡住了。她看着信纸上的字迹,看着那最后几行被泪水彻底模糊的文字,某种无法言喻的疼痛开始在胸口蔓延。
也会有人什么?雪梨问,声音抖。
柳漾深吸一口气,继续读下去,那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哽咽:
也会有人,像我一样,
看见你的脆弱,而不觉得那是软弱,
看见你的偏执,而不觉得那是病态,
看见你的全部,而不想要改变任何一分一毫。
因为你值得被这样爱着,
值得被这样接纳,
值得
她没有读完。因为雪梨突然伸出手,将信纸从她手中抽走,扔进了烛火之中。
不要读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某种被戳穿的愤怒,都是谎言!她走了,她丢下我走了,现在你也你也会
火焰吞噬了信纸,在空气中散出一种苦涩的、让人心碎的气息。雪梨站起身,在黑暗中踉跄着向门口走去,但柳漾比她更快。她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那力道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坚定。
我不会走,她说,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有力,我不会像你母亲那样离开,不会像任何人那样离开。我在这里,现在,以后,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