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下去。
因为她不会骑马马。她从未骑过马,她害怕那种度,那种失控,那种无法掌握的感觉。她只会坐在马车里,在颠簸中紧紧抓住窗框,像抓住某种最后的依靠。
而那人,那个在边关的风沙中长大的、那个从杀猪匠变成火头兵的、那个即将从火头营调入前锋营的人,会骑马。会骑得很好,会在马背上回头,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像盛着一汪春水,像她家乡的月亮。
娘亲?念归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怎么哭了?
柳漾愣住。她抬手触碰自己的眼角,现那里确实湿润,像某种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像某种她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缝隙溢出的情感。
是药烟熏的。她说,声音比风还轻,娘亲在熬药,熏的。
念归似懂非懂地点头,却伸出小手,覆在她的眼角。那孩子的小手带着室外的凉意,像某种清醒的印记,像某种理解的确认。
娘亲,那孩子说,我长大了,给你买很多很多糖葫芦。你不要哭了。
柳漾将那孩子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某种害怕失去的执念,像某种无法言说的感激。她想起那人的手,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悬在扇面上方,像蝴蝶试探花瓣。她想起那人的呼吸,微促的,刻意压抑的,像某种即将触碰的临界状态。
她想起,自己曾经靠近过月亮。
而现在,她正在独自守护一轮新的月亮。
第四年,念归开始学字。
柳漾教她握笔,教她认字,教她在扇面上写下歪歪扭扭的笔画。那孩子学得快,像某种天赋,像某种传承,像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记忆。她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抬头,看着柳漾,眼睛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矿石。
娘亲,那孩子说,玉字怎么写?
柳漾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扇面上顿出一个墨团。她看着那孩子,看着那与自己截然不同、却与那人如出一辙的眉眼,看着那孩子脸上那种纯粹的、无知的、却莫名准确的表情。
为什么问这个字?她的声音比墨还淡。
我梦见了。念归说,梦见一个很高的人,她教我写字,写的就是这个字。她说,这是她的名字。
柳漾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时刻,将那扇面收进抽屉最深处,用一摞医书压住,仿佛这样就能将它遗忘。可她骗不了自己。因为在那个夜晚,在那个念归睡着的夜晚,她还是打开了那个抽屉,还是拿出了那扇面,还是看着上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某种古老的符咒,像某种无法挣脱的网。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
是念归的想象,是孩子的梦话,是某种她无法解释却不必在意的东西。可她骗不了自己。因为在那个瞬间,在那个念归说出那个字的瞬间,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像某种苏醒,像某种预兆,像某种她无法逃避、无法阻止、无法忽视的力量正在靠近。
而此刻,在第五年的春天,在桂树抽出新芽的时刻,柳漾站在医馆后院,听着前厅传来的声音,知道那种力量终于抵达了。
娘亲!念归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兴奋,樊姨姨来了!她真的来了!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柳漾的手指骤然收紧,那粒嫩绿的叶芽被碾碎在掌心,汁液带着青涩的气息弥漫开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藏进袖中,仿佛这样就能藏住那些不该有的颤栗。
樊姨姨说要教我杀猪刀法!念归继续喊,声音像某种欢快的鸟鸣,用木棍!她说真正的刀太重了,等我长大了再教我!
柳漾终于转身。
她看见念归正拽着那人的袖子,仰着小脸,眼睛里盛满了那种纯粹的、无条件的、像阳光一样的欢喜。她看见那人蹲下身,与念归平视,玄色的斗篷铺在地上,像一片展开的夜色。她看见那人的手,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正轻轻握着念归的小手,在空气中比划着某种姿势。
她看见那人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小小的身影,与她相接。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漆黑的,明亮的,像两颗打磨过的矿石,像盛着一汪春水,像她家乡的月亮。那目光正沿着她的轮廓游走,从眉心到鼻梁,从唇角到颈侧,像某种无形的触碰,带着灼人的温度。
柳大夫。那人唤她,声音比四年前更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带着某种边关的风沙,某种战场的血腥,某种她无法辨认、却莫名熟悉的东西。
柳漾没有回应。
她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时刻,将手按在左胸,感觉到那里传来的、剧烈的、像战鼓一样的跳动。她告诉自己,这是恐惧,是紧张,是某种她必须控制的、必须压抑的、必须永远埋葬的情感。
可她骗不了自己。
因为在那个瞬间,在那个目光相接的瞬间,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像某种苏醒,像某种融化,像她筑了四年的堤坝,在看见那人的瞬间,就已经出现了裂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樊将军。她说,声音比春风还轻,却带着某种刻意的疏离,医馆简陋,招待不周。
无妨。樊长玉说,她站起身,向柳漾走近了一步,近到柳漾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风雪的气息,铁锈的气息,还有某种熟悉的、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难眠的松木香,我习惯了。边关的帐篷,比这更简陋。
柳漾后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抵上了桂树的枝干,粗糙的树皮透过衣料传来刺痛。她感觉到那人的体温正透过空气传递过来,带着某种灼人的热度,像炭火,像熔岩,像某种即将将她焚毁的火焰。
将军请回。她说,声音比雪还冷,医馆歇业。
我不回。樊长玉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像某种延迟满足的期待,我找了四年,柳漾。从火头营找到前锋营,从边关找到京城,我问遍了所有人,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我不会再走。
柳漾的呼吸停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