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人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太多东西,像深井里晃动的月影,像雪夜里未熄的炭火。那目光正沿着她的轮廓游走,从眉心到鼻梁,从唇角到颈侧,最终停留在她微微敞开的衣领深处。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不像那个人的地方。
将军认错人了。她说,声音比针还细。
没有认错。樊长玉向前倾了倾,近到柳漾能数清她的睫毛,近到柳漾能闻到她唇齿间薄荷的气息,你右耳垂有颗小痣。你紧张的时候会抿嘴唇。你……
她的目光突然顿住。
柳漾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脏骤然收缩。樊长玉正盯着念归——那孩子正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副旧护腕,小脸上带着安详的笑。那护腕在春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像某种等待被唤醒的记忆,像某种无法否认的证据。
那是我的。樊长玉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漾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时刻,将手按在念归的肩上,将那孩子护在身后,像某种保护性的戒备,像某种母兽的本能。她感觉到那孩子的体温正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带着某种让她安心的、纯粹的、无条件的信任。
将军说笑了。她说,声音比风还轻,那只是……捡来的旧物。
是吗。樊长玉笑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反而让眉骨上的疤痕显得更加狰狞,那这护腕上的桂花蜜香,也是捡来的?
柳漾的呼吸一滞。
她看着樊长玉,看着那人脸上那种近乎偏执的执着,看着那人向她走近的每一步,像某种逼近,像某种收紧,像某种她无法逃脱、无法阻止、无法忽视的网正在向她笼罩。
娘亲,念归的声音突然插入,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樊姨姨身上真的有阳光的味道。和我梦里的一样。
柳漾低下头,看着那孩子,看着那与自己截然不同、却与那人如出一辙的眉眼。她想起这四年的光阴,想起那些独自抚养的日夜,想起那些无人知晓的思念和泪水。她想起那副护腕,想起那孩子抱着它入睡的侧脸,想起那孩子说的那句话——我梦见过她。
她想起,原来命运早已安排。
在她不知道的时刻,在她无法触及的地方,某种联系已经建立,某种纽带已经形成,某种她试图切断、试图埋葬、试图遗忘的东西,正在以她无法预料的方式,重新生长。
念归,她说,声音比叹息还轻,去温书。
可我想和樊姨姨玩……
去温书。
念归乖巧地走了,一步三回头,小脸上带着困惑和不舍。柳漾看着那孩子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才收回目光。
她看着樊长玉,看着那人脸上那种近乎贪婪的执着,看着那人向她伸出的手,像某种邀请,像某种恳求,像某种她无法回应、无法给予、无法承诺的东西。
将军,她说,声音比雪还冷,请回吧。
樊长玉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柳漾,看着那双像盛着一汪春水的眼睛,看着那眼角的细纹,那唇角的坚毅,那四年光阴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她看着那人的手,那双因常年握针而粗糙的手,那双曾经在她后背缝合伤口的手,那双在扇面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的手。
她看着那人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像某种逃避,像某种拒绝,像某种她无法跨越、无法打破、无法触及的壁垒。
三日后来取药。柳漾说,她的声音比昨日更冷,像某种最后的防线,将军请回。
樊长玉收回手。
她看着柳漾,看着那人转身走进医馆的背影,看着那背影挺直得像一杆枪,像某种她无法折断、无法弯曲、无法征服的骄傲。她看着那株桂树,看着那些嫩绿的叶片在风中颤抖,像某种无声的诉说,像某种无法传递的思念。
我会再来。她说,声音很轻,像雪落在瓦片上,像某种誓言,像某种承诺,三日,六日,九日。我会一直来,直到你愿意告诉我真相,直到你愿意……
她顿了顿,像琴弦上未干的松香。
直到你愿意,让我留下。
柳漾没有回头。
她只是,在走进医馆的那一刻,在门帘落下的那一刻,在无人看见的那一刻,将手按在左胸,感觉到那里传来的、剧烈的、像战鼓一样的跳动。
她告诉自己,这是恐惧。
是紧张,是某种她必须控制的、必须压抑的、必须永远埋葬的情感。
可她骗不了自己。
因为在那个瞬间,在那个门帘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像某种苏醒,像某种融化,像她筑了四年的堤坝,在听见那人声音的瞬间,就已经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缝。
而三日后的风雪,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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