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安来时,柳漾正在晾晒药材。
那是春日里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桂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将当归、黄芪、白芷一一铺开,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某种易碎的东西,像在排列某种秘密的密码,像在整理某种她试图掌控却永远无法掌控的人生。
柳大夫。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她陌生的、却莫名让她警觉的温润。柳漾转身,看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正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提着一盒糕点,脸上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却莫名让她不适的笑意。
公子看病?她的声音比药香还淡。
不看病。那男子走近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某种评估,某种她无法辨认却莫名厌恶的审视,在下李怀安,长玉的……旧识。
柳漾的手指顿在当归上方。
长玉。不是樊将军,不是樊大人,是长玉。那种亲昵的、私密的、像某种她无法触及的领域的称呼,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左胸某个早已结痂的伤口。
李公子。她说,声音比昨日更冷,樊将军不在此处。
我知道。李怀安笑了,那笑容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自信,像某种他正在快计算的赔率,我正是想问问柳大夫,长玉去了哪里?我寻了她三日,军营说她告了假,住处说她未归,我想着……
他顿了顿,目光在医馆里游移,从药柜到诊榻,从诊榻到后院那株桂树,像某种搜寻,像某种确认。
想着她或许在此处。
柳漾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时刻,将手指从当归上移开,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银针。那银针很细,很软,像某种易碎的东西,像某种她用来保护自己的、最后的武器。
将军的行踪,她说,声音比针还细,民女不知。
是吗?李怀安走近了一步,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沉香的,书卷的,像某种她从未拥有过、也从未渴望过的、属于士族的世界。那味道让她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已经永远逝去的、高门大院里的童年,想起那些她试图逃离、却永远无法真正逃离的、关于阶层和身份的烙印。
可我听说,李怀安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某种试探,像某种她无法阻止的逼近,长玉这些日子,日日都来此处。我听说,她给柳大夫的女儿送云锦,教她刀法,甚至……
他的目光落在后院,落在那株桂树下,落在某个柳漾无法看见、却莫名知道他在看的地方。
甚至在此处,赖着不走。
柳漾的指尖骤然收紧。
银针在袖中弯曲,像某种预兆,像某种她无法控制的、正在生的变形。她想起俞浅浅说的话,想起那十两银子的赌注,想起自己筑了四年的堤坝正在崩塌的、那种让她恐惧又让她渴望的、复杂的感觉。
李公子说笑了。她说,声音比墨还淡,将军只是来诊病。旧伤复,需要调养。
调养需要送云锦?李怀安笑了,那笑容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却莫名让她愤怒的嘲讽,需要教刀法?需要日日来、夜夜来,像某种……
他顿了顿,像某种寻找,像某种确认。
像某种,不愿意离开的情人?
柳漾的脸烧了起来。
不是羞,是怒。是那种她试图压抑、却永远无法真正压抑的、属于柳氏嫡女的骄傲和尊严。她看着李怀安,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温润的、像某种她无法对付的存在,某种她无法用刀、无法用针、无法用她在边关习得的一切技能去征服的存在。
李公子,她说,声音比雪还冷,却带着某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正在颤抖的锋芒,将军的事,民女不知。公子若寻她,请去别处。
她转身,继续晾晒药材,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像某种逃避,像某种掩饰,像某种她试图用忙碌来填满的、正在扩大的空洞。
李怀安没有走。
他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时刻,在她身后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桂树的枝叶间移开,久到当归和黄芪在青石板上散出浓郁的香气,久到柳漾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因愤怒而颤抖。
柳大夫,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轻了几分,像某种退让,像某种成全,我与长玉,青梅竹马。我父亲与她父亲,是生死之交。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
他顿了顿,像某种回忆,像某种他无法触及、却永远无法放弃的过去。
一起许诺,要共度一生。
柳漾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当归,看着那扭曲的、粗糙的、像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形状的根茎,突然想起了什么。想起了边关的风沙,想起了那坛桂花酿,想起了那人沉睡时的侧脸。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那个黎明前的黑暗中逃离,如何在泥泞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地跑,如何在四年的光阴里独自抚养一个眉眼像那人的孩子。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靠近过月亮。
而现在,有人告诉她,那轮月亮,从小就属于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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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很好。她说,声音比呼吸还轻,像某种祝福,像某种她无法给予、却强迫自己说出的成全,祝公子与将军,百年好合。
可她不想要我。李怀安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却莫名让她心口疼的脆弱,她去了边关,四年。我写了无数封信,她一封未回。我托人带去的礼物,她原封不动地退回。我以为她死了,我以为她忘了,我以为……
他顿了顿,像某种崩溃,像某种他无法控制的、正在溢出的情感。
我以为我可以放下。可她回来了,她来了临安,她日日来你这医馆,她对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某种他无法说出、却永远无法忽视的真相。
柳漾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