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光篇·四十八
是夜,月明星稀。
麒麟阁门窗紧闭,皇上与三皇子秉烛夜谈,推心置腹,帝王老泪纵横,盼子为君宽仁,德厚苍生,既无法诞育後嗣,尽心栽培宗室血脉,循循善诱,严而有慈。
丞相囚于别苑南角,待霍琅踏出那间房门,屋内一盏灯被风吹灭,空空如也。
不战而屈人之兵,霍琅未曾牵连无辜,也给予丞相最後尊严。
俞沅之站在院内等他。
“明日归京。”
他牵起她的手,一道朝前走。
俞沅之窥见男子眼中有泪,人非草木,八年教诲之恩,情亦真,仇亦真,在丞相设局斩草除根时,会否与霍琅一样,决绝之下,尤有不忍。
她轻声道:“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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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京城浑然变了天下。
皇後历经大起大落,获悉三皇子随侍父皇迁往别苑,了然日暮途穷,心如死灰,留下遗书称孟氏女宁死不屈,竟燎身于烈焰中,三皇子捧信恸哭,跪地叩首至额血淋漓,盛暑之下数度昏厥,阖宫恻然怜之。
徐鄞在牢内突发恶疾,太後将其幽禁府中,他讳疾忌医,言辞荒谬,犹如疯犬。
俞沅之匆忙赶到六皇子府时,正撞上宗正卿车马,她飞快跑向後院,得知罗羡仙平安诞下一子,稳婆在旁连声道喜,她扑至榻边,长睫润湿。
“我没事儿,哭什麽。”罗羡仙嗓音极轻,虚弱擡手为她拭泪,又看向枕畔的襁褓婴孩,柔声道,“他长得一点也不黑。”
俞沅之顷刻噤声,视线落在婴孩身上,慢慢抚过他的胎发。
“恭喜六皇子妃,小世子哭声洪亮,结实着呢。”
接生稳婆姓刘,服役宫廷宗室,俞沅之擦干泪痕,将人带到殿外,拿出枚金元宝放在稳婆手中。
“小世子早産,今後要劳烦刘嬷嬷好生照顾。”
刘婆子呆若木鸡,一时未反应过来:“早産?”
俞沅之眉眼含笑,又从袖口抽出一张地契递给稳婆:“听说怀胎九月生下的孩子,月子里总会哭闹多些,想必待皇子妃出月,犒赏源源不断。”
刘婆子瞪圆眼珠,瞥了眼地契归属一时气窒。
仆从跑进院内,称宗正卿候于正堂,刘婆子咽了口唾沫,向俞沅之跪地叩头,随後碎步前往前院回禀。
六皇子府长子,乳名怀煦,非足月。
几日後,皇上于别苑崩逝,三皇子登基继位,尊皇太後为太皇太後,追封孟皇後为太後,立三皇子妃为皇後,同时大赦天下,善待手足宗室,五皇子九皇子均封亲王,对六皇子罪责既往不咎,论功行赏,赐霍琅异姓亲王爵,并厚赏北恒王。
一切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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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殿的兰花香愈发清淡。
俞沅之打点看守侍卫,沿空荡回廊缓步迈入奉心堂,太皇太後正伏案作画,眉眼不擡。
她跨过门槛,目光凝定对面的花架,上面摆放的兰花寥寥无几,她收回视线,恭敬施礼:“参见太皇太後。”
对方泰然从容。
俞沅之屏退侍女,不疾不徐,走到案前为其磨墨。
“有话说。”太皇太後悠悠道。
俞沅之低眸轻言:“民女是来谢恩的。”
“谢恩?”
笔尖骤滞。
俞沅之颔首道:“谢您的三次恻隐之恩。”
太皇太後似笑非笑:“哦?哀家怎不知,何为恻隐。”
俞沅之脊背挺得笔直,坦然道:“您大抵早已察觉,七皇子死里逃生後与先前不同,您怀疑他的来历,所以阻拦淑妃娘娘接触,皇後设局是您故意纵容的,车马停留在灵鹤寺,让皇後对您起疑心,误认为您会伤害她的孙儿,刻意引她报复,其一是借她的手无声无息除掉七皇子这个隐患,其二是灭了丽昭仪全族断皇後一臂,但您还是心有不忍,七皇子长着一张与您孙儿同样的脸,您保他活了下来。”
太皇太後将毛笔放置一旁,饶有兴致问道:“是吗?”
俞沅之浅笑,眸光清朗:“我蒙冤受屈,小太监言之凿凿,丽昭仪与皇後咄咄逼人,孤立无援下唯有铤而走险,以自刎换得生路,或许您在那刻知晓我故意以母女之情博得同情,但再生怜悯之意,放我一命。至于霍琅,丞相杀定了他,若非您一时心软,或许他早已被万箭穿心。”
太皇太後搭下眼皮,叹了口气:“毕竟也是哀家看着成长的孩子,未曾想哀家偶生怜意,却为自己埋下祸端。”
“您应该不完全信任丞相,得知霍琅活着,心有纷乱,丞相离京後,北恒暗中调兵之讯传至都城,来不及阻截,索性一道懿旨送至别苑,目的就是以恩情打动霍琅,留您一命。”俞沅之目光灼灼,叹道,“这场险胜,亦在您的筹算之内,但不知为何,输给您这样的人,并不觉丢人。”
太皇太後低笑:“哀家也以为自己可以赢到最後,但往往事与愿违,不过哀家大可断言,你们没有输,你看透哀家每一步,哀家也一样,奈何即便看透,仍然会心甘情愿入局,哀家果然未瞧错,你是个聪明孩子,霍琅不曾伤及无辜,让哀家能对得起霍氏族人,你们俩……很好。”
“我不明白,太皇太後雷霆威势,有帝王之风,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哀家不怕死,但哀家还要再活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