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法行规?”何其安冷笑,“你们这些人懂什么律法行规?今日有大人为我做主,什么律法行规,还不得大人说了才算?”
陆铮不卑不亢道:“大人做主也得讲凭据,当日租赁所签契约,有官府公证,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何其安反倒笑了,指着那竹匣冷声道,“说破天去,这契约也是你们和施幺佥签的,如今房子已是本郎君的产业,你们还赖着不走,难不成契约还能压过房主的意愿不成?”
说到这儿,他越发理直气壮,抬手拍着胸口,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世上哪有这样的理?房子是我的,我说要收回来,你们就得让出来!否则这天下还有没有规矩?!”
这一番颠倒黑白,说得唾沫横飞,好似真有几分道理。
正僵持间,只听一阵干笑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大人,小民裘老五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裘老五佝偻着身子,从人群里站出来,满脸谄媚。
胡旭斜睨他一眼,冷声吐出一个字:“说。”
裘老五眼珠一转,尖声道:“这唐娘子,不过一介军户孤女,家境清贫,哪来的能耐做出那些稀奇古怪的吃食?据她自己说,竟然是通过弟弟摆摊抄书时看到的书上学来的?依小人看,这分明是胡说八道!谁家有这等机密方子,竟然会随意拿出来让人抄录?偏偏她做出来的每一样都能赚钱,我看十有八九是偷学、盗来的!”
此言一出,堂下围观百姓立刻炸开了锅。
先前何三郎那些话,众人多少觉得有些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可裘老五这一袭话,还真戳中了一些人的疑虑。
裘老五见议论声起,脸上浮现几分得意和阴损,指着唐记诸人站立的方向大声道:“大人明察,那唐家娘子不知从哪里盗来的方子,赚得是盆满钵满。这些人都是伙计帮工,他们又知道什么呢?还请大人网开一面,只传唤那唐宛前来查问,还给苦主一个公道,才算真正的为民做主啊!”
说着一脸大意凛然,跪下便拜。
胡旭原本就想替小舅子找由头,一听这话,立刻板起脸,重重一拍惊堂木:“嗯!此言倒有几分道理。既然方子来历可疑,为免生乱,便由本官收录存档,免得再起纷争!”
何其安闻言,当即眉开眼笑:“正是!她一个小娘子,如何守得住这些方子?若是交由县衙,也算是为百姓造福!”
唐睦气得脸色煞白,失声喊道:“那些方子都是我阿姊从书上学来的,凭什么说是偷的?!”
陆铮眸色一沉,抱拳沉声道:“大人,那些方子皆是唐娘子读书所学,勤思苦研得来,来历清清白白。这裘老五空口无凭,便要污她偷学盗取,这不是明晃晃的诬陷?
更何况,若今日说这些方子可随意夺去,明日是不是谁家做得一门好手艺,都要被扣个‘盗学’的罪名?如此一来,怀戎县还有谁敢勤勤恳恳做营生?这才是真正坏了民心,乱了纲常!”
堂下百姓低声议论,连连点头。
“说得对啊,哪有这么个理?”
“唐娘子平日里最是厚道,怎么可能干偷盗那种事!”
“这何三郎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被他盯上了,这唐娘子的营生,怕是难保了!”
人群小声议论,声音不大,但胡旭听得一清二楚。
他脸色却愈发阴沉,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住口!堂上岂容胡言乱语!唐宛身为女子,如何能够独自研制出这等奇方?定然是来源不明!来人,传本官指令,速速将人收押,待细细审问,再作定夺!”
衙役立刻应声上前。
陆铮等人齐齐变色,正欲上前拦阻,忽听堂外一声清冷的嗓音传来——
“不劳各位跑一趟。”
随着这声音,众人目光齐齐望向堂口,只见一袭男装的唐宛,神情清冷,步履坚定地走了进来。
陆铮看向她,眼中浮现歉意。
她临走前把铺子和弟弟托付给他,是他没用,无法与胡旭等人硬碰硬,只能托人将消息递给她。
唐宛与他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中没有责怪,反而满是感激。
那一眼,看得陆铮心中颇不是滋味。
何其安一见唐宛,当即眼珠子直了。
阅女无数的他,自然是一眼就看出军袍之下分明是个女子。明明一身素净,没有半点珠翠,却依旧眉目如画,冷若寒梅,周身带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气息。
他心中登时色念横生:若是方子归我,人也归我,岂不一举两得?
当下立即整衣理发,换了一副嘴脸,和颜悦色道:“倒不是本郎君疑你,只是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却掌握这般来历不明的秘方,最易惹人觊觎,恐生祸端。也是我俩的缘分,偏偏你那铺子如今到了我手里,日后这铺面不如由我代为保管,不仅能护你周全,也免得再起风波。”
唐宛闻言只是冷笑。
堂下百姓心中齐齐暗骂:不就是你何其安在觊觎?不就是你何其安在挑起事端?
这话竟也能说得出口,真真不要脸到极处。
胡旭见唐宛现身,亦是先愣了一瞬,旋即顺势附和,声音一沉:“你手里的方子来历可疑,本官为怀戎一县黎民,自当收归存档,以绝后患。至于唐娘子……”
他顿了顿,眼神凌厉,“看契约所载,你今年已到及笄之龄。按我朝律例,女子及笄当早早婚配,以免惹事生非。你父母俱亡,本官身为父母官,自当为你择一门稳妥亲事,以保平安。”
言下之意,人和方子,都要收入囊中。
陆铮听得血气翻腾,忍不住上前一步,就要冲出去与他们理论。
孙十通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急声低斥:“陆军爷,不可轻举妄动!”
贾十二亦沉声相劝:“总旗,忍一忍,我看唐娘子这样子,应当自有章程。”
唐宛却神色冷静,置若罔闻,只静静立于堂下,冷眼旁观。她的沉默,仿佛真的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陆铮却是指节攥得死紧,青筋暴起,胸腔像被烈火焚烧,几乎透不过气。
他死死盯着堂上那两个衣冠禽兽,心底第一次涌起压也压不住的渴望——
他必须要往上爬。
只有身居高位,才不会眼睁睁看着宛宛受此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