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换作旁事,他断不会为难一个孤女。可这药方,关乎大军的伤亡,他不得不追问。
他不动声色,扫了赵禾满一眼,沉声吩咐:“今日我请唐娘子用晚膳,你去厨下看看,可有什么吃食。”
赵禾满:“……”
显然,他的引荐任务已经结束,接下来要谈的正事,便轮不到他在场了。
他微不可闻的嘟哝几声,到底不敢忤逆,只得答应一声,下楼去了。
赵得褚又看了眼身侧军师,军师心领神会,也起身借故离开。
厢中转眼只余两人。
赵得褚这才开口:“倘若真是游方道人处买的,怎会有这么多?本将粗略一算,陆铮这一伤,前前后后用了不下七八瓶。”
唐宛见他将旁人都支开,知道这是替她留些隐私,多少有些维护之意。
于是也不再绕弯子,爽快承认:“其实那紫玉续肌膏的药方,是我从书中看来的,只是第一次试做。当日陆铮伤势危急,我担心直言相告,军医不肯信不敢用,所以才说是买来的。”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若非陆铮坚持,当日军医就连神秘道人所售的药都不肯轻易尝试,若是直说她一个不通医术的女子看书得来的药方,就更不太可能使用了。
但赵得褚其实还是不太信。
从书中看来的,第一次上手做,就能有如此奇效?
多半还是托词。
不过,在约此女见面之前,赵得褚已让人暗暗查过唐家的底细,却没查出什么不妥来。
唐家确确实实是个寻常军户之家,她父亲早年战死,母亲改嫁早就断了往来,祖父生前不过是军中书吏。如今家中只余下姐弟二人,在城西开了间早食铺子,据说她铺子里所售卖的葱油饼、卤蛋,倒是因味道不错,在军中颇受欢迎。偶尔还会新出一些古怪吃食,按照这唐娘子对外的说法,也是从书中看的方子。
至于她口中所谓的“书中得方”,赵得褚也派人仔细查过。原来是她弟弟唐睦在街头替人抄书,确实会遇到一些杂七杂八的古书。
但真要说什么珍稀秘方,哪有人会随意拿出来送到大街上任人抄录?
赵得褚虽对药方的来历心存疑窦,但这紫玉续肌膏的药效却已实打实验证过。
此刻,当务之急不是追根究底,而是如何与她达成合作。
于是他不再追究,转而提出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此药果然奇效。不知唐娘子手中还有多少?军中将士日日巡营,难免有重伤。我欲采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唐宛爽快道:“倒是还有些余下的。不过因是头一回试做,份量不多,大半都已经给了陆铮,剩下约莫四五瓶,将军如果想要,稍后派人同我去取便是了。”
赵得褚眸光微敛。
才四五瓶,能顶什么用。他既然看中了这药,所图当然并非这几瓶,而是长久的供应。
他索性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此药在手,可救我无数将士性命。唐娘子可愿将药方交出?开个价,我自会如数奉上。”——
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第93章托付
唐宛心头一紧,却并不十分意外。
自从石磊请她走这一趟,她便隐约猜到,该来的总归是要来。
她此前租下陆铮的林地,本就是打算种药卖药,以此谋一条长远生路。
只有将药方捏在手里,这营生才能长长久久;可若直接交给军方,或许眼下能发一笔横财,却等于放弃了紫玉续肌膏,自此之后,至少在这一味药方上,她将再无竞争力。
那她自然不乐意。
毕竟紫玉续肌膏,在被现代医学统治的华夏也依然拥有一席之地,在治疗外伤的领域始终是岿然不动的存在,这么好的方子,怎能轻易拱手让人?
可这种心思,她却不能明说。
对面坐着的,可是肃北大营最高统帅,手握兵权,杀伐果决。
她一个孤女,怎能与之正面抗衡?
唐宛先退一步,低声道:“将军仁心,为将士安危谋划深远。小女虽不才,也愿为大军尽一分力。”
赵得褚眉头略松,追问一句:“唐娘子这是愿意交出药方了?不知你打算开多少银钱?”
唐宛神色镇定,缓缓道:“这药方给您倒也容易,不过寥寥百字,全写下来也就一页纸。但这药,并非只靠方子就能成。药材分量,炮制方法,火候拿捏,保存之法……皆有讲究。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赵得褚眉峰微蹙,沉声道:“你只需将所有注意事项都一并记录下来,本将自会命人照制。”
唐宛摇了摇头,却道:“这制药,如同做美食,每一步都至关重要。譬如同一味汤羹,火候早半刻便寡淡,迟半刻便焦苦。哪怕亲口传授,在旁寸步不离地盯着,旁人也未必能做出同样的效果,更何况只是写在纸上?”
她说得头头是道,赵得褚却是神色一沉。
这唐娘子果然奸猾。先前明明说是从书中看来的方子,如今又道里头门道繁复。虽说他早已猜出那不过是托词,但此刻她却连掩饰也不再掩饰了吗?
他冷哼了声:“娘子的意思,这药方,不可交出?”
唐宛抬眸,眼神清亮,语气依旧平和:“若将军一定要这药方,我现在就能默写下来。小女感念肃北大军守护边关,保我家园,便是一文不受,直接呈给将军,又有何妨?”
说着却是话音一转,“只是如此这般,却是毫无良心责任可言。将军得了方子,未必能炼成真药;手下纵有良才,炼成后药效也无法担保。若因此而延误伤员救治,那时却是我的罪孽了。”
赵得褚眉心紧锁,沉吟半晌,语气里已有一丝不满:“照你这么说,这药方,除了你本人,旁人竟还用不得?”
唐宛并未正面承认,只淡声道:“若将军确实想要这方子,尽可以派人来学。只是这其中门道极多,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当初自己为学此方,在非遗传承人身边学了整整三个月,还是在有现代器具辅助的情况下,才勉强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