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唐宛正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陆铮进屋的身影。他很自然地走到她身后,手臂从后环过来,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今日想带些什么吃食上山?”他低声问。
镜中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平实而温馨。唐宛放下木梳,随意把玩着他修长粗粝的手指,仔细想了想:“带些调味品和米面就好,咱们上山猎些野味,就地做着吃,如何?”
她规划的那片山地果园,前两年移植了不少果树,今日正打算去做嫁接的试验。这技术她以往只是见过,自己动手尚属首次,不好贸然让雇工来做,只能先自行摸索。如今有陆铮在身边帮忙,效率自然能快上许多。
计划在山上停留两日,陆铮原想多备些干粮,唐宛却道如今山中已非昔日光景。从前是荒山野岭,看似物产丰富,实则觅食不易。
如今那一片因矿场、鱼塘和药田的开发,已有不少常年帮工的人家建了临时住所。唐宛也让人为自己建了一栋歇脚的小木屋,屋前屋后开了几畦菜地,随意撒了些种子,虽未精心打理,每次上山却也能摘些新鲜菜蔬。
陆铮尚不知山中变化,闻言不禁好奇:“如今山里竟这般热闹了?”
“深山里自是不敢轻易涉足,但山腰那一带离西营村近,如今村落兴旺,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寻常野兽不敢靠近,安全得很。”唐宛笑道,“估摸着得有百十户人家散居其间,早已不是从前那般荒凉了。”
陆铮听了,心中更添几分向往。
夫妻俩用过早饭,陆铮亲自驾了马车,一同往城外去。出了银杏巷,途经早食铺子,唐宛下车与唐睦交待了几句。再上车时,马车便径直驶出了西城门。
“瞧,是陆千户!他真回来了?”
“立了那么大的功劳,怎地没听见封赏的动静……”
“许是另有重用?听说京里来了天使……”
“要我说,怕是犯了什么事儿,不然大好前程,怎会悄没声息地回来?”
“嘴上积点德吧!陆千户攻打北狄、修建新城,咱怀戎县跟着沾了多少光……”
“就是就是。”
唐宛心中盘算着山中诸事,并未留意早食铺子里那些压低的议论声。陆铮却耳力敏锐,将那些话语尽收耳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专注地催马前行。
事实上,不止早食铺子的客人疑惑,怀戎县百姓谁不关心前线胜败?毕竟一胜一负,都可能关系着自己的身家性命。
青石巷中,陆敬诚也听闻儿子竟悄然回城了。
自陆铮成婚,几乎与家中决裂,除了每年让唐宛送来约定的粮食、布匹并三十两银子,再无更多往来。
陆敬诚心中自然不满,可陆铮军功愈盛,短短几年已升至千户,他自己却因未请缨上阵,日渐被边缘化,至今仍是个总旗。他心知管不住这个儿子,索性眼不见为净。
可如今听说陆铮立下大功却未得封赏,反而悄无声息地回家,他那点心思便又活络起来。
旁人的这些反应,陆铮早有预料。然而历经生死,许多事在他眼中已无足轻重。他如今只在意唐宛的想法。只要宛宛支持他,旁人如何揣测、如何议论,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马车出了城,并未拐向西营村的大路,而是继续西行,抵达养鸡场所在的那片林子。这边的路虽比通往西营村的窄些,却比三年前拓宽了不少。
进了林子,陆铮发现养鸡场的营地也比从前开阔许多。
负责养鸡的赵二叔、赵二婶闻讯迎出,唐宛与他们寒暄两句,便道:“你们忙吧,我和陆郎今日要上山看看。”
她要去的果林,从这边走更近些。将马车停在山下,别过赵家二老,两人徒步上山。
一路走,一路回想五年前的往事。
唐宛感慨道:“当初咱们第一次上山,这里还是一片密林,如今变化真不小。”
陆铮举目四望,确是如此。
几年未归,记忆中的景象已大为改观。
“还记得这里吗?从前就是一片覆盆子树丛。”唐宛指着不远处的覆盆子种植园。
这里如今依然是覆盆子丛生,规模却远胜往昔。正值采摘时节,几名年轻女郎挎着篮子忙碌其间。她们远远看见唐宛,纷纷笑着招呼:“宛娘子!”
唐宛也含笑挥手,做了个上山的手势,示意她们继续忙碌,不必过来。
只对陆铮说道:“这些覆盆子摘回去熬成果酱,一部分留着夏日做冰饮,一部分供给早食铺子。”
经过三年的发展,早食铺子也几经扩张,店面越来越大,菜单也越来越长,还开了几间分店。
陆铮最爱听她说这些生意经,此刻她脸上焕发的光彩,格外动人。
再往山上走,变化没山下那么大,不过也到处都看得到人工开凿的痕迹,不时能看到一片片药田,一块块花草地,还经过了几处围起来的池塘。
唐宛一路为他介绍,陆铮静静听着,透过这些变迁,仿佛也参与了这四年来空缺的往昔。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着山势开垦出的果林映入眼帘。
这片果林是唐宛花了大力气规划改造的,规模不算大,却也栽了不下三四百棵果树。
她因地制宜,选的都是耐寒的品种,靠近山坳避风处种的是樱桃和海棠,坡地上阳光充足,则栽着梨树和林檎,还有些本地野杏。虽才两三年光景,但棵棵精心照料,已是枝干舒展,显出勃勃生机。
眼下这个时节温度适宜,又是连日晴好的好天气,正是嫁接的关键时节。
唐宛示意陆铮放下背篓,取出小刀和备好的枝条,道:“我先做一遍,你看仔细了,待会儿一起动手。”
她选了一棵树,沉稳地削下一段树枝,切口平滑利落。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要领:“你看,选择这个位置切开口子,将这根枝条接进去,绑紧,成活的机会就大得多。”
陆铮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宛宛总有她的道理。
他仔细看清了每个步骤,待确认学会了,接过匕首,依言行事。唐宛见他学得有模有样,十分满意,回头虚空划了一片区域,道:“这些树就交给你,我负责那边。”
“好。”
阳光透过枝叶间隙,在她专注的侧脸投下斑驳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