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诉声从最初的零星,迅速汇成一片悲愤的浪潮。
抢掠牲畜、欺辱女子、克扣物资、无故殴打……桩桩件件,时间、地点、施暴者的样貌特征,在七嘴八舌中逐渐清晰。场面骤然变成了血泪斑斑的控诉大会。
每一个声音,都像一记沉重的耳光,抽在周怀忠越来越难看的脸上,也抽在韩彻逐渐僵硬的脸上。
士兵队列中,不少人低下头,或眼神飘忽。显然,这些控诉并非空穴来风。
王顺脸色惨白,兀自强撑:“将军!他们胡说!他们这是看今日闹起来了,就合起伙来诬告!想搅混水!”
周怀忠也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陆将军,请您明鉴,切莫听信一面之词!这些狄人……归化未久,野性难驯,对我军心存怨怼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趁机夸大其词、甚至捏造事实,离间我军民,也是有的!其心……其心叵测啊将军!”
“我们绝非诬告!”那最先跪下的年轻狄人猛地抬头,眼睛赤红,竟用流利了许多的官话嘶吼:“我阿爸背上那鞭痕,也是能捏造的?!要不要我现在就把他背过来,扒了衣服给将军看?!看看是不是你们大雍军鞭抽出来的印子!”
一个汉子从人群中挤出来,高声道:“你们昨日从我家抢的几头羊羔还没吃完,已经宰杀了晾在营帐外头,敢不敢现在让人去查?”——
作者有话说:结尾稍微改了一下
第147章立威
那汉子的怒吼,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周怀忠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几乎是本能地厉声呵斥:“你……你血口喷人!”
“贺山!”
陆铮却根本无视他的辩解,一声断喝如金铁交鸣,震得全场耳膜嗡响。
“在!”贺山踏前一步,右手已按在刀柄上。
“带一队人,立刻去他所说之处查验,若有所述之物,全部封存带回!”说着,锐利的目光看向那狄人汉子,“你,带路。”
“诺!”
贺山点出五名亲兵,翻身上马。那狄人汉子竟也毫不怯场,夺过旁边一匹马,翻身而上,在前引路,六骑风卷般向大雍军营区。
趁这间隙,陆铮转向所有狄人,清朗的声音高声响起:“还有谁家被抢掠,若有赃物可能尚在营中,现在就说出来,本将派人一一去查!”
这话如同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
“我家有一把祖传的银壶,先前就被他们抢走了!”
“我母亲留给妹妹的金耳坠,被他们直接扯去了,她耳朵上的豁口至今没长好……”
“我家过冬囤的羊肉,全被他们搬空了!”
七八个狄人接连站出,每说出一个地方、一件物品,陆铮便挥手派出一队亲兵。周怀忠和他那些手下的脸色,从惨白转向死灰,最后只剩一片绝望的僵木。
等待的时刻,天地间只剩风声呜咽。
冷风刮得让人瑟瑟发抖的天,周怀忠背后却冒出一层冷汗,王顺抖得几乎站不稳,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士兵,此刻个个低头缩肩,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狄人百姓们则个个攥紧拳头,咬牙切齿,死死盯着亲兵消失的方向——那里有他们不敢奢望的期盼,也有深植骨髓的恐惧。
时间在寒风中被拉得漫长无比。
终于,马蹄声再起。
贺山一马当先返回,马鞍旁赫然挂着血淋淋的羊羔残骸,冻硬的羊肉,其他亲兵也陆续赶回,带来各种狄人样式的皮囊、银饰,以及那把镶金边的银壶。
所有赃物在惨淡的冬日阳光下,刺目得让人心头发颤。
“将军!”贺山勒马,将手中之物“哗啦”一声掷于场地中央,“在所指三处营帐后,共搜出羊羔两只、羊肉百余斤、银壶一把、银饰七件、皮囊五只——皆与苦主所述相符!涉事兵卒九人,已全部拿下!”
铁证如山,就这么血淋淋、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眼前。
狄人那边,先是一瞬死寂,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随即如同被点燃的干草堆,轰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与咆哮。
“看见没?!那是我家的羊!”那粗壮汉子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冲到那堆赃物前,指着地上血肉模糊的羊羔残骸,眼睛瞪得赤红,先前那点畏缩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的愤怒和“我看你们还怎么抵赖”的激愤。
“这是我家的银镯子!”一个狄人青年跟着上前认领。
“还有我家过冬的肉!”
“那皮囊是我阿爸的!”
一时间,凌乱的指认声、怒骂声、压抑了半年的控诉声,此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倾泻。
每个人都挺直了脊梁,指着赃物,指着那些面如土色的兵痞,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
在这片沸腾的怒潮中,陆铮一步踏前。
他这一步,动静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的寒意,让沸腾的声浪为之一滞。
所有的目光,悲愤的、期待的,瞬间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周怀忠。”
陆铮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淬了冰的薄刃,轻易刺破残余的嘈杂,清晰地递到每个人耳中,也钉在周怀忠骤然收缩的瞳孔上:“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周怀忠浑身剧震,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猛地指向那些被押出来的士兵,气急败坏地怒吼:“你们!你们这些混账背着我……”
“周怀忠!”陆铮厉声打断,目光冷冽,“事到如今,你还想把罪责推给手下?!”
他不再看周怀忠,转向所有狄人,朗声道:“本将知道,你们心里压着的冤屈,远不止这几张皮子、几只羊羔!”
“这半年来,有人抢过你们的牲畜,有人夺过你们的财物——”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更有人,欺凌过你们的姐妹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