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他抓着师尊的手,忽然便感到一股极大的吸力自身后传来。起初他以为是这狂风将他往远处推去,可风只吹在身前,那股莫名的力道却仿佛一只手,牢牢攥住他背心,不容置疑地将他朝某个方向拽去。
眼前青年并不顺着风向远离,反而竟是越升越高,身子向那瀑布般垂落的电芒飞去,尹师道瞳孔骤缩,随即闪身出现青年面前,雪白广袖挥动,手掌探出,一把扣住其手腕,紧紧握住,与那股力道相抗。
曲河堪堪停住。
周身狂风止歇,漫天雪粒凝滞不动,虚无般的寂静,尹师道与青年四目相对。
仿佛是一瞬间的静止。
而后雷罚袭来,打破这平静的一幕,如一柄巨剑直插青年的后背,仿若人执剑,用剑尖去刺一只蚂蚁。
尹师道呼吸一窒,银眉划过更明亮的流光,银瞳被映得仿佛与眼白融为一色。
曲河浑身汗毛直竖,反手抓住那雪白凉滑的袖子,熟悉的柔软的布料紧紧攥在掌心。他忽然心中一安,生出勇气,另一只手握紧手中剑柄,猛地扭身向后劈去,带着殒身而不悔的决绝。
光芒大炽,照耀一切。耳边白央的笑声却更加高亢,仿佛尖啸。
曲河感觉浑身好像被烈火灼过一般,刹那间燥痛感袭遍全身。
然而那种感觉很短暂,很快便被湿润的凉意所取代。
一点一点,仿佛一片一片的雪花落在身上,轻柔安抚,缓缓消融。
曲河又闻到了那股铭记在骨子里的那道冷香,缭绕不散,永久纠缠。
这次雷罚没有给人喘息的机会,一道一道,接连不断,如河海倒灌,又仿佛积怒已久,终于彻底爆发,于此问罪苍生。
巨响一声高过一声,却似被什么阻隔般有些发闷。曲河身上却再无任何痛意。若不是仍觉宛如雪花落在肌肤上的凉润之感,以及剑身上传来的重压,他都恍惚以为自己已然魂飞魄散、消弭于天地之间。
然而身上疼痛逐渐减轻,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良久,曲河才感觉眼前有了一丝变化,景色才重新变得鲜明。
电芒垂落,围出的圆形天宇乌云飘动,似乎暗沉褪去,正在变淡。这一次的雷罚似乎要结束了。
曲河缓缓眨了眨眼,眸子微微一动,便看到了自己手中高举的邪却。
剑身明亮,上面却又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纹,与之前那一道裂纹交织,组成了与雷罚极为相似的枝形。
曲河手心一颤,剑身摇摇欲坠。似乎只要轻轻一用力,便会当场四分五裂。
正自出神,身上忽的一紧。那股莫名的力道再次袭来,再次牵扯着他向电芒所在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腕上亦是一紧,曲河扭头,见师尊还抓着自己的手腕,手背筋骨凸起,白皙冷硬的手指修长,完全张开来,毫不费力完全握住,像一把玉锁,几乎将他半个小臂都抓住。
曲河看着他,想到方才的浩瀚雷罚以及只是短短一瞬的灼痛,知道是师尊一人挡下,忽然松开了那紧攥的雪白广袖。
他不知道师尊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痛苦,如果这次雷罚选择了他,能分担一些,那实属是他所愿。
又想到待众人离开秘境,师尊更不必再承受这样的折磨,更是心感安慰。
思及此,他微微挣动了一下手腕,意思很明显。
——不必再护他了。
手腕传来的力道却又加重了几分。
第139章捷径
另一边的力道在持续不断地拉扯,似乎终于找到了导致秘境被开启的罪魁祸首,绝不罢休。
曲河被两股逐渐加大、相互争夺的力道拉扯着,感觉身体好像被要被撕裂一般,剧烈的痛意在被抓着的手臂上汇聚,似乎要与整个躯干分离。
尹师道看到他蹙起眉头,脸上露出隐忍的痛苦之色,感同身受般,手臂一颤,力道松懈了几分,青年温热的小臂便从他掌心滑出几寸。
短短一瞬,无法掌控、仿若要彻底失去的脱离感袭来,手心霎时便出了一层冷汗,银瞳刹那间布满血丝,所有的镇定冷静动摇,出现名为慌张的裂纹。
尹师道手掌再次握紧,紧紧抓住了那只温暖的手。看着曲河额上冒出的冷汗,收回另一只随时抵御雷罚的手,倾身靠近,欲揽住青年柔韧腰肢。忽然,他动作一顿,看向青年身后,眸子微微一睁。
曲河努力忽视痛意,用自己的眼睛仔细描摹着眼前这个贯穿、改变了他一生的人,想到什么,脸上反而露出笑,低头看着那紧抓着自己的手,似是安抚,有些艰难轻声开口:“师叔和师伯说,弟子是师尊的机缘,师尊也曾说过与弟子有缘,可缘这一字,直到现在,弟子还没有弄清楚,我资质愚钝平庸,师尊引我踏上修道之途,我于师尊道途,却不能还以一星半点的裨益,所欠恩情,想来今生无以为报。但求来世……但求来世……”
曲河声音小了下来,声如蚊呐,仿佛喉咙口被忽然堵住了一般。
他偷偷瞥了一眼面前如冰似玉之人,那双银瞳仍旧有些呆怔地盯着他身后方向,似乎完全没听到方才所言。
亦没有半点回应。
曲河眸光一闪,垂眼,再不言语,心中生出几分失落,又有几分羞愧。
真是的,他怎么就因为师尊对他纵容了些,就得意忘形了。
师尊还是以前的那个师尊,不是幻境里的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师尊。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在师尊心里很重要呢?
师尊所做种种,不过为机缘二字而已。
曲河原本自私地想,这一世所欠未还尽,缘分也许会延续到下一世,那时师尊或许还是会无可奈何地来寻他。
这一世万般阴差阳错,铸就恶果,已无力挽回,不知几多年后的下一世,他在地狱中还尽罪孽,轮回成为清清白白之人,再见师尊,能不能仍旧成为他的弟子……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地上众人的议论声隐约传入耳中,他和师尊之间的那些隐秘在声声揣测中被揭开,被扭曲,堂堂执夙仙尊亦被笑话奚落。
那些声音尖利如针刺入耳中,仿佛在嘲笑他方才那痴心妄想、不自量力的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