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兴许他最后连一丝魂魄都留不下,又何谈来世?
疼,真的很疼,疼得眼眶蓦地酸了。明明是抱着粉身碎骨的念头冲上来的,明明是想为师尊做点什么的,明明不该有什么计较,可还是忍不住将眼前人的漠不在意与幻境中的百般温柔、悲怜恳求让他留下的师尊对比,还是令他心中忍不住产生落差,莫名觉得委屈。
如今在这临死前,曲河不想再忍,神情扭曲,借着疼痛低头,掩盖那一点妄想被打破的委屈泪意。
手上的劲力更松了,传来的温度更加寒凉。
曲河咬了咬牙,知道师尊肯定也听到了那些难听的话。
他自小被嘲笑奚落惯了,知道那有多痛苦,可再痛苦、再受不了也受过来了。
可师尊,那般尊贵无上,孤傲脱俗,怎能受这种侮辱?
曲河也不愿再辱没师门,再不犹豫,避嫌似的,努力收回了手。
那只冷白的大手,只是稍稍用力挽留了一下,而后长指一松,便放任他离去了。
只是在两只手相互擦过时,如玉长指微抬,似乎想要挽留。
但那一瞬间太快,指腹擦过留下些许温度,眨眼间,二人便已分得远了。曲河什么也没有察觉。
那莫名生出的牵扯力道得偿所愿,携着青年迅速离去,朝电芒闪耀处飞去。
身子越飞越高,却仿佛如坠深渊。待转过身,曲河积聚的泪水这才汹涌流出,哽咽出声。
“别哭了!”
白央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响在耳边。
曲河一顿,哭声止住,愣愣睁着一双泪眼。
“你小子时运到了,高兴还来不及,要哭待会再哭!”她声音透着兴奋的喜意。
曲河满脸茫然。他都快要死了,有什么可高兴的?
正欲开口询问,又听到白央长笑起来,笑声似乎回荡在整个天地之间。
笑声逐渐肆意狂妄,大喊道:“小玄天,哈哈哈,居然是小玄天!”
曲河仍是不解,只隐约觉得小玄天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还未忆起,忽然,他看到眼前之景出现了变化。
那被电芒所围之内,云层缓缓分开,道道金光自缝隙中洒落出来,乌云渐渐转为鎏金的彩色祥云,呈现出一片绚烂梦幻之景,彩云围绕着天宇中最大的一道金光,恍若琉璃世界透出细微一角。
本以为会在雷罚中灰飞烟灭的曲河呆呆看着与此前截然不同的景象,满脸不可思议,一度觉得自己出了幻觉。
白央却并不意外,反而期盼已久似的,一个劲儿的催促:“快去,快去啊!时不我待,这可是你唯一一次能真正改变命运的机会。”
曲河回过神来,浑身发抖,不知所措地扭头向后看去。
远处下方,霜白人影伫立于原地,静静仰头朝他看来。
那般镇定淡然,仿佛早就预料到会如此这般。
然而地面上的众修士却不淡定了,短暂的寂静过后,喧闹如滚水般,掀起了轩然大波。
方才还在议论师徒之间私情,如今早已将之抛于脑后。再也不能冷静,争相朝那道璀璨光柱奔去。
小玄天?
是小玄天!
最前头的一道杏黄身影速度极快,如箭矢一般,旁人只看得到模糊残影,俨然便是万阳宗掌门齐芳雎。
他能远远超过其余众人,不仅仅是修为高于他人,亦是最先察觉端倪,极度震撼过后,便一言不发地御风飞去。
万阳宗曾有位飞升的前辈,飞升前亦强开过混元秘境,对其有详细记载。
不以人力施为,混元秘境近百年才会自然开启一次,在各宗古籍记述中,曾有修士见到,秘境中风雷交汇,彩云相聚,金光洒落开启通天之路,有修士踏霞飞升,自此脱离凡尘。
修士飞升,要经过不知多少载的苦修悟道,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机缘。
而小玄天,若有机缘遇到,不管修士资质修为,直接免除往后修行之苦,实现飞升的毕生夙愿。
小玄天是天地造化,只在混元秘境中出现,却不是时时都存在,亦不是每个进入秘境的修士都能得见。
这种绮丽壮阔之景,以往唯有少数有机缘的修士才能见到,这些修士之中,有那么几位得到天道钟爱,直接飞升,被各宗秘密记录在册,怕后辈弟子们得知了这么一道捷径,心怀侥幸,修炼怠惰,故而并不对外广为流传。
故而有些不知内情的修士就算听说过小玄天之名,也并不相信,只当做以前那些求飞升心切而不得的修士编撰出来的故事而已。
如今小玄天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辉煌灿烂之景,见之令人惊心动魄。众修士再无法维持冷静,心中激荡,趋之若鹜,一个个疯了般朝其冲去。
再无平日寡欲淡然的体面模样,忘了自己的宗门,忘了自己的身份,一心只想冲至最前,成为那个被天道垂怜之人。
人群之中,尹或月反应迟钝般仰头望着那片金光灿烂处,瞳底映着那渺小如黑点的人影,宛如枯败老树,僵住了般久久未动。
修士一窝蜂般朝前奔去,撞过他的身子,撞得歪来歪去,摇摇欲坠。
尹或月瞳孔一扩,仿佛被抽走了力气般,肩头再次被撞后,那曾被邪却刺伤的地方忽然变得疼痛难忍,他一个趔趄向前扑倒,狼狈跪伏在地。
方才强压下喉头的鲜血,被这一撞,尽数从口中喷了出来,染红一小片地面。
双手按在结着冰霜的枯草上,掌心被刺痛,寒气浸入指骨,刀割般疼痛。
他脑海中一片混乱,不敢置信睁大眼,眼眶红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