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喜竟掀开了眼皮,涂脂抹粉的面皮上,一对漆黑无珠的眼珠直勾勾地看着她,垂涎欲滴,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朱英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在领域的绝对压制下,别谈反抗,直透骨髓的寒意冻住了她的心神,身体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哆嗦,就连聚气都困难。
“没想到走这一趟,还能碰上意外之喜……”甯仲哑声笑道,“混沌体……原来如此,阴长生想抢的人,就是你吧。”
朱英猛地一咬舌尖,口中霎时弥漫开铁锈味,借着疼痛强压下心底恐惧,不一言,只恶狠狠地瞪着尸傀,便听那老怪物不紧不慢道:“不说?没关系,老夫自有办法让你……咦?”
黄肠题凑大封内,竟蓦地爆出一声怒吼,一道人影冲天而起,硬扛着领域的威压逆流而上,以身化剑,悍然劈向那胎中尸龙,被甯仲在半空拦下,一掌砸进了地底,却又挣扎着爬起身来,再起,再落,再起,再落,直至骨尽裂,剑寸崩,血成河。
谢香沅眼看着他被一次又一次不要命的强攻耗尽了灵力,惊骇交加——领域之内,其主以己道代行天道,几与神明无异,分明就连她也仅能勉力支撑,而郎丰泖神志都不清了,为何还能行动自如?
以己道行天道……这老鬼的道是什么?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倏然闪过,谢香沅幡然醒悟,骷髅骷髅,含恨九幽,世间万物终有一死,而至死方知遗恨颇多,这老鬼自称尸解仙,修的其实是拒死贪生之道!
至于郎丰泖,那混账当初被抓回三清受审时,就曾当着众长老的面口出狂言,说他“大仇得报,了无遗憾”,还叫嚣着让止戈长老清理门户,要杀要剐都随便,止戈长老却并未动手,只叹了口气,将这疯狗关进了圜土台。
现在想来,比起悍不畏死,不如说他是一心只想求死,仇与我俱亡,倒也落得个清白干净,一了百了,谁也不牵连。
“……哧哧哧,还要来么?”
尸茧上方,甯仲寂然凌空,气息已与先前判若两人,眼瞳魆黑,深不见底,单手便接住了狂躁的重剑,以虎口卡着剑刃,邪邪笑道:“再玩下去,你道心就要碎了。”
郎丰泖灵力耗尽,早已遍体鳞伤,双目红得几欲滴血,七窍周遭已有了幽黑的暗纹,若隐若现,蛛网般缓缓往周身蔓延。
煞气侵体,正是堕魔前的最后一步。
郎丰泖目眦欲裂,紧咬的牙关间滚出一声嘶吼,居然硬生生将重剑又往下压了几寸,甯仲眼中闪过一丝讶色,终于动了另一只手,指尖漆黑,如鬼爪般探出,谁知千钧一之际,一道金光破空而至,眨眼已逼至眉睫,甯仲当即收手,错身闪过,而人已趁机被救出了十丈外。
谢香沅使出了生平最大的劲力,将灵力汇聚于拳峰,狠狠轰向郎丰泖丹田处,直将八尺大汉打得喷出一口鲜血,澎湃灵气顺势灌入,强行稳住了他混乱的气息。
见他脸上疯狂神色陡然一僵,眸光微闪,似是恢复了些许清明,谢香沅才飞快地说:“郎二狗,听着,那三个孩子还在下面,他们需要你,我来拖住这老鬼,你去救人,听明白没?”
郎丰泖眉峰微蹙,嘶哑地重复了一遍:“孩……子?”
“对,三个,别漏了。”谢香沅将体内灵气尽数渡出,终于撒手,在他肩头使劲一推:“那老鬼追来了,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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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丰泖不疑有他,当即身形一闪,回身往涸泽之底的尸群中掠去,甯仲也不着急追,慢悠悠踱步上前,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底牌,煞有介事地摇头惋惜道:“夫生灵之本性,好生而恶死,你却反其道而行之,哧哧哧哧……即便跳出我道,以为仅凭那缕火苗便能跟老夫同归于尽么?蠢货,一无所知的蠢货!”
“这个么,星星之火,亦可燎原,就看怎么用了。”谢香沅平静道,黑白火焰正在她指端静静燃烧,仅有二指来宽,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甯仲饶有兴趣地问:“你打算怎么用?”
“呵,你这老鬼不是自诩聪明么?怎么猜不到?”
谢香沅提了提嘴角,无声念咒,猛地合拢手掌,居然反手将那缕灵火塞进了自己丹田内!
元婴修士的真元何其纯净,两仪火被她本源灵气引燃,仿佛滚油入火,“呼”地剧烈燃烧起来,刹那顺着畅通无阻的经络蔓延至四肢百骸,熊熊火光冲天而起,霎时将谢香沅整个人都吞噬殆尽,化为柴薪。
甯仲一惊,本能地暴退十丈,惊疑不定地望向那团烈焰,不知这莫名的自焚是何意,郎丰泖同样被那轰然爆的气息惊动,猛地回头,只见一团焚天的黑白火焰肆意狂舞,仿佛一根尖锥自颅顶凿入,瞬间逼退了魔障,郎丰泖激灵灵打个寒颤,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声暴喝撕裂长空:“谢师姐!!!”
“……郎二狗,得失相生,盈亏有恒,生而万有者,终遭物所累,生而无有者,天地皆可归,你与我不同,不该自缚形神……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说罢这些,谢香沅的目光穿透烈焰,最后轻蔑地瞥了一眼那半人半尸的老鬼,冲他扯出个嘲弄的笑容,随即猛然贯通周身所有灵窍,混元杂气被元婴强悍的吐息牵引,霎时自四面八方澎湃席卷,百川归海般疯狂涌来,再被谢香沅尽数凝缩于丹田。
两仪火爆出了刺耳的尖啸,黑白两焰分离缠绕,竟以她身躯为鼎,急剧炼化着浩荡的灵流,天地间隐隐传出嗡鸣之声,如同风都在畏惧,远遁的众修士纷纷驻足,回凝望,只见空中一团烈火急坠落,仿佛一颗明亮的流星,拖曳着水墨般的长尾,直直扑向即将出世的尸龙。
甯仲终于反应过来,霎时面露惊恐:“不好!”骤然间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就连二喜也被仓皇召了回来,徒劳地挡在尸龙之前。
已烧得没了人形的残躯上,谢香沅阖上了双眼。
云深遁入空山去,晚来携酒一杖还,生我困顿身,我偏逍遥去也……岂不快哉?
“轰——!!!”
??改编自全真青玄济炼铁罐施食的骷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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