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没有想到,他会踏进那家酒吧。
夜色已深,空气里带着初夏微燥的湿意。
街道一隅,黎华忆的车停在巷口灯影后,像一只蛰伏的黑豹。
黎华忆戴着低帽、身着修身白衬衫与长风衣,靠着车门对他一笑——那一笑无声却渗了甜意,如夜里熔化的焦糖。
“陪我去喝一杯,好不好?”黎华忆的语气轻柔,像猫尾巴扫过心口。
当黎华忆轻启朱唇,吐出“我们去喝一杯”的邀约时,江临的第一反应是本能的抗拒。那声音甜软得像蜜,却包藏着他最为警惕的毒。
江临平时不喝酒,对江临而言,酒精从来不是什么助兴的琼浆,而是一种溶解意志的酸液。
他的人生信条里,清醒是抵御所有恶意与未知的唯一盾牌。
喝酒,就等于亲手卸下盔甲,将自己最脆弱柔软的腹部暴露在潜伏的利齿之下。
他见过太多人在酒精的催化下,做出令自己追悔莫及的决定,说出无法收回的伤人之语。那种失控的感觉,对他来说比任何失败都更加可怕。
酒精意味着放下戒心,意味着将自己暴露在不可控的状态中。
他早已习惯用理智构筑一道高墙,将自己的脆弱藏在墙后。
尤其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夺走他妻子纪璇的“情敌”,一个比他更具魅力的伪娘——黎华忆。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江临自尊的挑战,那张精致的脸庞,那双比女人还要柔媚的眼睛,甚至是她那远自己的男性特征,都让江临感到一种深深的自卑。
“我……不太喝酒。”
江临用一种尽可能客气,却又带着疏离的语气说道,试图在这场无形的角力中划下界线。
然而,黎华忆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她非但没有因为这份拒绝而退缩,反而向前踏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原本就已岌岌可危的安全距离。
那股混合著昂贵香水与她自身体温的独特气息,如同温暖的潮水,轻柔地拍打着江临的感官防线。
“就是因为江临哥平时太紧绷了,才需要偶尔放松一下嘛。”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呢喃,像羽毛搔在耳廓上,痒得人心头颤。
“陪陪我,好不好?我今天……心情有点闷。那今天就破例一次?”她歪了歪头,凑近他一点,语尾拉长,如呢喃低语。
江临本想拒绝,却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失了神。
黎华忆微微仰起那张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的脸庞,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地扫过江临的心尖。
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眸子此刻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动物,无辜又可怜,直直地望进江临的眼底。
她的手不知何时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臂。
那触感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却异常清晰。
江临先感觉到的,是她指尖传来的微凉,与她掌心温热的体温所形成的鲜明对比。
随后,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收拢,那力道不大,却像柔软的藤蔓,恰到好处地扣住了他的手臂,施加了一种轻柔而持续的压力。
这个轻柔的动作,比任何强硬的拉扯都更具禁锢感。江临本能地想抽回手臂,肌肉却在那细腻的触感与温柔的压力下,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的理智还在挣扎,但眼前的黎华忆——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那双润泽含笑的眼,还有指尖不着痕迹地划过他手背的触感——让他吞下了话。
江临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理智疯狂地在他脑中敲响警钟
眼前这个人是他的情敌,是夺走他妻子的罪魁祸,是一个身体构造比他更具侵略性的男人。
他应该狠狠地推开她,用最冰冷的言辞刺穿她虚伪的面具。
可是……他做不到。
在那双温情缱绻的眼眸注视下,在他手臂上那轻柔得近乎恳求的触碰下,在他耳边那甜腻得让人骨头软的语调环绕下说着“就陪我一会儿嘛”的祈求,他所有的防备与恨意,都像是被温水浸泡的冰块,一点点融化、软化,最终溃不成军。
心底某个角落,一个疲惫的声音在说就这一次,就放纵这一次吧。
他知道自己不该答应。
黎华忆是危险的,她是那个将纪璇从他身边夺走的人,是那个以半年之约为赌注,试图将他拖入某种未知游戏的情敌。
可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真挚的温暖,像是能看穿他心底的孤独与渴望。
江临咬了咬牙,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好吧……就一次喔。”
黎华忆的笑容瞬间绽放,像是夜空中乍现的星光,她轻轻拉住江临的手,推开了酒吧的大门。
***
黎华忆选择的酒吧隐藏在市中心一条不起眼的巷弄深处,没有招摇的霓虹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黑檀木门。
门口站着一位身着合身西装、神情肃穆的侍者,在见到黎华忆时,恭敬地躬身,为他们拉开了那扇隔绝两个世界的大门。
门内的世界与门外的喧嚣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由陈年威士忌、高级雪茄和皮革混合而成的、醇厚而沉静的气息。
悠扬的爵士乐从隐藏的音响中流淌而出,音量恰到好处,既能填满空间的寂静,又不至于干扰人们的交谈。
光线被刻意调得极暗,只有吧台后方一整面墙的酒瓶,在射灯的照耀下,如同琳瑯满目的宝石,折射出琥珀色、石榴红与黄金般的光泽。
黎华忆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她没有在吧台停留,而是熟稔地领着江临穿过稀疏的卡座,直接走到一位看起来像是经理的中年男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