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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许久,黎华忆的抽噎声才渐渐平息。
她没有立刻离开他的怀抱,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带着浓重的鼻音,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继续说道“我母亲……她其实很爱我。但她得不停地工作,才能养活我们这个破碎的家。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来照顾我。”
“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得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她的声音像一缕游丝,每一个字都透着过往的艰辛。
“学着看人脸色,学着讨好那些看不起我们的大人,只为了一口吃的,或者少挨一顿骂。我帮人洗碗、送报纸、捡废品……做所有能挣到一点点钱的脏活累活。我必须比所有人都更细心地体察人心,委屈自己去逢迎他们,才能勉强……生存下去。”
讲到这里,江临的心疼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揉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顶。
他无法想像,眼前这个总是光鲜亮丽、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尤物,曾经在怎样的泥泞里挣扎求生。
“别说了……”江临的声音也哑了,“都过去了。”
黎华忆却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把积压了半生的话,一次性倾倒出来。
她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结实的胸膛,隔着衣料,感受着那沉稳的心跳,汲取着那份让她眷恋的温度与力量。
泪水濡湿了他胸前的衬衫,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地钻进江临的耳里,震动着他的鼓膜与心脏。
“江临哥……其实……”她顿了顿,仿佛鼓起了毕生的勇气“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江临抚着她背脊的手,猛然一僵。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怀中人轻浅的呼吸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脑中一片空白,所有关于恨意、屈辱、报复的念头,都在这句轻柔的告白中,被震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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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华忆没有察觉他的僵硬,或者说,她已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无法自拔。
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迷蒙与一种回溯时光的悠远。
“在我还是『黎毅』的时候……”她轻声说着那个早已被埋葬的名字,“在那个小城里,因为我长得……不像个男孩,所以常常被附近其他的孩子霸凌。他们推我,骂我,抢我好不容易捡来的、可以换钱的瓶子……”
江临的脑海中,依稀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总是独来独往、过分安静瘦弱的男孩,有着一双与他纤细身形不符的、清亮又倔强的眼睛。
“我以为,全世界都讨厌我。直到那天,他们又把我围起来的时候,你出现了。”黎华忆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微光,像是在讲述一个神迹,“你比我们都大几岁,个子也高。你只是皱着眉头,对他们说了句『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算什么本事』,他们就吓跑了。”
“你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我身上的灰尘,还把口袋里的一颗糖给了我。那颗糖……好甜好甜。”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寻求慰藉的猫,“从那天起,只有你,愿意对我伸出援手,愿意在我被所有人孤立的时候,陪着我说话。你给予我鼓励,认可我的存在是值得被珍惜的。”
江临的记忆,随着她的叙述,逐渐变得清晰。
他想起来了,那个叫“小毅”的跟屁虫。
他当时只是觉得这孩子可怜,又格外安静,顺手帮了几次,偶尔分享一些零食。
他从未想过,自己无心之举,竟在对方心里刻下了如此深刻的烙印。
“你叫我『小毅』的时候……”黎华忆的声音哽咽得更厉害了,“我第一次感觉到,是真的有人把我……把『我』这个人,看在眼中,放在心里。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嘲笑。你的眼神很干净,很温柔。”
“你知道当时我有多么的感动吗?”她抬起泪水涟涟的脸,仰望着他。
那双桃花眼在泪光的浸润下,洗去了所有媚态,只剩下纯粹得令人心碎的孺慕与爱恋。
“你就像我生命中,唯一射进来的一束光,将我本来黯淡无光、只有污泥与苟且的人生,彻底照亮。”
江临的心,被这份沉重而炙热的情感烫得无处遁形。
他看着她,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那时候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能见到你。可是……”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被巨大的失落所取代,“只可惜后来,你就突然消失了。我到处找,到处问,可是谁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那道光……就那么熄灭了。我又变回了一个人。”
江临望着她,有些说不出话来。
黎华忆眼眶再次泛红,低声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头却藏着一丝苦涩。
“之前……你问我为甚么要这样对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太缺爱了吧。我现只要我够温柔,够体贴人,就有人会对我好。我以为……那就是被爱的方式。”
江临的心被愧疚紧紧揪住,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那时候……我因为家里的因素,很突然地搬家了。对不起,小毅……我没有在那时候就让你知道,真的……非常抱歉。”
当“小毅”这个名字,从他自己口中,带着成年人的沙哑与懊悔,时隔十几年后再次被念出时,江临自己都感到一阵奇异的震动。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了锈的钥匙,插入了他记忆深处一把早已遗忘的锁。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尘封的画面与情感如潮水般奔涌而出。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被情敌玩弄于股掌的、失败的丈夫,而是变回了那个在旧时光里,会对一个可怜男孩伸出援手的高中生。
而这个名字,对黎华忆而言,则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
一声久违的“小毅”,让黎华忆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新的泪水再次决堤,这一次不再是委屈或悲伤,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胸口,放任自己崩溃。
这个称呼,比任何安慰都来得更有力,仿佛有一种来自命运的奇迹,跨越了十几年的时光,将那个孤单的小男孩,与此刻在他怀中哭泣的“她”,温柔地重叠在了一起。
江临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衫,心中五味杂陈。
他亏欠她的,远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