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华忆凝视着那棵树,低声道“那时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在回溯一场遥远的噩梦,“我以为自己不值得被拯救,甚至不值得活着。全世界都遗弃了我,我觉得自己就像尘埃一样,不会有任何人在意我。可是……你却走了过来。”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丝颤抖,仿佛那段记忆仍是一道未愈的伤口。
黎华忆转过头,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江临震惊的脸庞,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你不知道,你手掌上的温度,在我手心里停留了多久。它让我知道,原来……我也是可以被温暖的。”
江临心头一震,目光从榕树移到她的脸上。她的杏眸微微湿润,却强装平静。
江临心头剧震。
他只是想逃离自己的过去,却从未想过,他竟活在另一个人的过去里,并被视若珍宝。
黎华忆转过头,笑了笑,笑容里藏着一丝怀缅,以及不易察觉的脆弱。
“是啊,江临哥。你救了我,却从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轻快起来,“走吧,还有下一站。”
***
车子再次启动,驶向了另一个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凡的地方——那个公园,那座高架桥。
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只是心情截然不同。
彼时的他,被纪璇的背叛伤得体无完肤,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流浪狗,只能狼狈地躲在桥下,以为自己会被全世界的悲伤淹没。
是黎华忆,撑着一把伞,像一道光,劈开了他眼前的雨幕。
他们并肩走在公园的小径上,高架桥上车流不息的声音沉闷地传来,像遥远的心跳。
江临的喉头有些哽咽,他低声道“真的很感谢你,小忆。那天……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自己会在那场悲伤的雨里待多久,也许就真的再也走不出来了。”
黎华忆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光影斑驳。
她温和地笑了,那笑容纯粹而柔软“可是,江临哥,是你在十几年前,先把我从另一场更大、更绝望的雨里拉出来的。”
一句话,将两个时空,两场救赎,完美地串联起来。
江临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刷着那些旧日的伤痕。
他无比庆幸,庆幸今天早上没有拒绝她的邀约,庆幸自己没有错过这场迟到了十几年的告白。
气氛温馨而静谧,黎华忆却忽然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其实……我最怕的,从来都不是你讨厌我。我最怕的是,你可怜我。”
江临一怔。
“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比任何憎恨都来得残忍。”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刻的脆弱,那是江临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仿佛我的存在,我的感情,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同情的可悲之事。所以……我宁愿你恨我,也绝不想要你的可怜。”
江临这才明白,她那些看似强势的、戏谑的、甚至带点侵略性的行为背后,藏着怎样一颗骄傲又自卑的心。
她用尽全力,只是想以一个平等的姿态,站在他身边。
***
最后一站,是江临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徐志摩诗集展览。
当黎华忆将车停在美术馆门口时,江临的惊讶溢于言表。
展厅布置得古典而雅致,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张的味道。
墙上挂着诗人的手稿与老照片,像一场时光倒流的旅程。
黎华忆站在一块展板前,低声念道“我轻轻地走,正如我轻轻地来……”她的声音柔软,带着诗句的留白与无常,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低语江临也跟着轻轻的念着,这句多情诗人的名句,在两人异口同声的诵念下,在空旷的展厅回响,带来了不一样的感触,像是在说人生的际遇,也像是在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走得很慢,像两位虔诚的朝圣者。
在一个陈列着〈偶然〉手稿的玻璃柜前,黎华忆停下了脚步。
她凝视着那泛黄纸页上飞扬的字迹,用气音般轻柔的声音念了起来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江临的心。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谈,却产生了一种无言的共振。
江临看着她被展柜灯光勾勒出的柔美侧脸,想起了她送给他的那本诗集。
那一刻,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或许从来都不是她生命中的旁观者,而是她诗篇里,那个被云朵投影的“波心”。
展览的尽头,立着一座徐志摩的半身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