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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第14页)

门外站着几个穿着黑色棉袄制服的人。多少年不再见到制服了?这几乎令人感到亲切。褚莲的眼睛扫过这几个人的肩章,笑道:“各位官爷来我家找谁啊?”

打头那人像是个警官,小兵的大抬杆还举着,横在他和褚莲中间;只见他上下打量着褚莲,然后说:“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住着匪首万山雪!”

褚莲眉心一跳,幽幽道:“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哪儿有什么万山雪?”

“狡辩也没用!这些进了局子再说吧!带走!”

他一声令下,几个小兵就上来扭褚莲,牙答汗立刻要拦,褚莲沉声道:“你别管!等济兰回来了,你跟他说。”

他挣扎也不挣扎一下,那小兵却带着一股子颇为正义的恶狠狠的力气扭着他的胳膊,用麻绳给捆起来,捆到背后去。褚莲突然想到牙答汗这愁人的口条,只好说:“就说‘进书房’。就这仨字儿就成——”

但是不等他再撂下多余的什么话,就已经被小兵扭着推下了台阶,一直到塞进车里。小汽车又“突突突”地开走了,开进黑漆漆的浓夜里。剩下牙答汗站在门口,一个人手足无措,天崩地裂。

去警察局,对褚莲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

他甚至有心情在车后座上挪挪屁股,调整成一个舒适的姿势——但这个实在太难,手背在后头,怎么坐都不舒服,于是他对着身边那个不苟言笑的小兵说:“劳驾,给我松松绑吧?我又不会跑,你们也知道我家在这里,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小兵恍若未闻,一语不发,只是用一种略带愤怒的严肃目光看着他。褚莲心道,这么瞅我,好小子,一个个怎么都要打要杀的。于是又问:“谁跟你们说我是万山雪?”

小兵瞄他一眼,不说话。坐在副驾驶的那个警官从后视镜里看着,眼睛像是小刀,轻飘飘地刮着褚莲的汗毛,也不回答他。

只能这么挺着,一路无话,到了警察局,他又给这小兵从车上扭着押下来,送到班房里头,然后小兵就走了。不管他如何问,那小兵都一语不发,似乎打定主意不跟他透露一个字儿。唯一说得上幸运的是,班房拾掇得还算干净。可是这间班房里就只有他一个人,远离喧嚣,静得可怕,任他喊叫,也没人过来。看来是单独收押。

济兰现在想必已经到家了吧?牙答汗跟他说“进书房”,他就一定听得懂——前提是牙答汗说明白了。

这班房里还有一张木板子拼成的窄小的单人床,褚莲盘腿坐在上头,想了一会儿这件事——厂子大门上泼的红漆、贴的通缉画,当然都不是巧合,是某个人千真万确地知道了他是万山雪,借此来威胁他。到了哈尔滨,还能知道他是万山雪的人,那就只能是——在他回哈尔滨的火车上的人。

济兰说他得罪的那人叫周二……那个周二,也在火车上吗?还是火车上的人下去后随便乱说,他道听途说,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把他给抓来了?

他几乎都忘了那个周二长什么样子了。

想着想着,他哈欠连天,不禁倒在床上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天光乍亮,电灯早就熄灭了。褚莲动了一下,只感觉浑身酸痛,原来这一夜他是趴着睡的。这床板比死人的棺材板子都硬。他过惯了好日子,这种床居然已经变得不堪忍受。

那么济兰呢?家里的床倒是舒服,可是他一定一夜未眠。

他坐了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脖颈“咔咔”作响,有点儿落枕,不敢转头。班房里倒是有个脸盆,只不过里头干干的,一滴水也没有,洗个脸也是不能的。

没一会儿,褚莲就听见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他依稀又听见一声“谢谢”,给来客开门那人口中连说“哪里哪里”——紧接着才是不紧不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皮鞋跟在地砖上笃笃作响,那人走近了,晨光打在尘灰飞舞的室内,照在来人身上;他穿一身呢子大衣,戴着时下时兴的黑貂皮帽子,帽子下头的眼镜微微起了雾气,于是他就将眼镜脱了下来,用帕子去擦。

这就露出他镜片后头那双眼角尖尖的丹凤眼来,只是这双眼睛并不看着栏杆后的褚莲,只是一心一意地擦着他的眼镜片;褚莲不说话,他也就不说话,直到那两片眼镜片终于已经擦无可擦了,他才重新戴了上来。

“万山雪,认识一下,我叫周楚莘。”他说。他看着褚莲,褚莲也看着他,只不过他看对方看得更仔细、更打量一些,像是看着猎人抓回来关进笼子里的一只猛兽,打量着它的爪牙是不是还那么锋利,“就是在海伦那个,被你用枪指着的人。”

*

“我要见你们局长。”

这天早晨的警察街上,警察局刚一开门,一个引人注目的漂亮青年,跟一个蓝眼睛的毛子人,一块儿站在了满是残雪的门前。那青年本是极艳丽的长相,此刻却满眼血丝,脸色惨白,雪光同冰冷的日光一块儿映在他身上,几乎把他照得透明——谁见到他,都能看得出来,这一夜,他休息得极差、心情也极差。

他身边的毛子人则好多了,留着柔顺的金色短发,胡须仔细地修剪过,显得油光水滑,看起来不像是个可以轻易得罪的人——话又说回来了,在哈尔滨的毛子人,哪个又是可以轻易得罪的?

“俺们局长……不、不在。”门口执勤的小警察说,那双布满血丝的美丽眼睛猛地看向了他,一瞬间,给他一种夺魂摄魄的恐惧感,“真的,俺没骗你!他外出公干了……”

济兰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立刻,他又把那可怖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瓦莱里扬。

瓦莱里扬只好用他那蹩脚的中文说道:“我们是来探监的,我和你们局长是好朋友,我想他不会介意的。”

“我……我做不了主!”小警察忙不迭地说,想赶快把这两个烫手山芋丢给谁,不管是谁都好,“你们进去找姓徐的,就说要探监——别的不不不不归我管!”

那漂亮青年最后看了他一眼,带着旁边的毛子人就推门走了进去。

褚莲仍盘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这班房的窗子高高的挂着,晨光从窗外洒下来,穿过室内飞舞的尘灰,打在周楚莘的侧脸,让他半边脸在光下,半边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无可猜测。

“是你啊。”褚莲说,他想起来了,那个在粮栈被他用枪指着的高傲又单薄的年轻人,脸上丝毫不动声色,“那么你想怎么样呢?杀了我?”

这么冷的天,周楚莘也戴着手套。黑色的皮质手套,他甚至举起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紧接着,他一只手伸到大衣里,从腰侧抽出了一把——

“这是左轮手枪。”他说,微微抬眼看着褚莲,眼镜片上折射出冷冽的晨光,然后他在兜里一掏,掏出一颗黄铜色的子弹,甩开弹匣,轻轻地填进去,“你看,我只往里面填了一颗子弹。你给我一颗子弹,我也还你一颗子弹。”

他说这话时咬字很轻,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晰,让褚莲想起他有一次看见济兰同客户确认合同条文的时候,就是这样,带着一种冷冰冰的笃定。

可惜他说的不是合同的条文,而是死亡的威胁。

“我的枪法可能没有你那么好。”周楚莘说,微微晃了晃手里的枪,那把枪显得轻而娇小,枪管细长,“所以我不能保证射到哪里。”

他冷白色的脸上现出一点报复的笑意。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万山雪?”

出乎他的意料,他没在褚莲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恐惧,至少是那天清晨他所感受到的恐惧——但是没关系,他还没反应过来,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所以……”褚莲慢慢地开口了,“你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把我抓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报这一枪之仇?我咋不明白,你为啥不早早地来找我,早早地来报仇?又是给厂子泼红漆,又是这一套——”

“是你该先来找我道歉吧。”周楚莘打断道,语速稍稍地提快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道歉?”

褚莲一时间哑然失笑。怎么说?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不过说到底,就是为了这点儿事儿……他才折腾了这么一大圈?这人也真够别扭的!

“不管怎么样,”褚莲苦笑着说,“当时你也在火车上——我说我是万山雪,不论真假,也是救了你的命啊!”

“那又怎样?我没有要你救我。”周楚莘抿了抿嘴,猛地抬起枪口!他举枪的姿势倒是很赏心悦目的,微微侧着身子,手臂放得笔直,已经闭起了一只眼睛,“但我和你的仇就是这一颗子弹。”

这人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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