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在班房里,堂而皇之地,在警察局里!
褚莲仍一动不动,他的额角微微见了汗,可是他仍一动不动;他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枪口:三荒子的、史田的、段玉卿的……想到这些人,再看一看这一个枪口,简直是有些无可奈何的亲切。
“在这里杀人……就算你是天王老子……恐怕也不好交代吧?”褚莲说,“我也进过书房,好说歹说,总要先画个押。”
“在我面前,不用。”周楚莘仍稳稳地举着他的枪,“说完了吗?没有想说的了,我要开枪了。”
褚莲沉默着,用那双浓眉下的眼眸看着他的眼睛,分毫也没有转开。周楚莘轻轻吸了一口气。
“三。”他说,睁着的那只眼睛里映着褚莲的脸。这是很英俊的一张脸,是大姑娘小媳妇最喜欢的那种,男人的英俊。
“二。”但是这张脸上没有恐惧,至少没有他想要的那种……那天清晨,他所感受到的、他知道自己流露出的屈辱的恐惧……
“一!”
“砰!”
济兰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瓦莱里扬,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恐惧的脸,他听见自己喃喃了一声:“摔条子……”不等任何人回答他,他已经突地跳了起来,往枪响传来的班房跑去!他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奔跑,先是差点滑了一跤,但是他甚至没工夫跌倒,就继续往前跑。全警察局的人都愣住了,所有的眼睛都在寻找耳朵听见的方向,有人喊了一声:“谁在班房里开枪!”于是一个个都追着济兰的影子,往班房跑去。
班房在地下室,走廊的尽头。一下到下面去,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从走廊的那一段,走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走得很慢、也很稳。穿一身黑,像个报丧的人。
济兰怔住了,紧接着,他不可置信地发起抖来。他走得愈发近了,跟那个青年人打了照面。
他没见过他,但是他知道他是谁。
“哦——罗济兰是吧。”戴眼镜的青年笑了一下,带着点儿冷冰冰的揶揄劲儿,“你来找万山雪?”
济兰感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战。第二次,他人生中第二次面临着这种恐惧。
“直走就是了。”周楚莘轻飘飘地说,“可惜他没留下什么遗言。”
说罢,他越过济兰,继续向前走去,一直走上楼梯,满是警察。济兰却已经无暇他顾,他几乎是在狂奔,一直奔到尽头的单间班房,门锁拧不开,他就往上面撞!西式锁头“咔哒”一声,成了废物,他一头冲了进去!
褚莲正在栅栏里坐着,盘着腿,跟坐在谁家炕头上似的,微微拧着上半身,研究着墙上的一个凹坑。
济兰双腿一软,就地坐了下来。
这么一坐,他才发觉自己出奇的冷——原来是刚才被那么一吓,他出了满身的冷汗,浸透了衣裳,此刻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让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你……”
“你来了?”褚莲不知道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和劫后余生,甚至对他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的那个小小的凹坑——不,那是个子弹坑,“挖不出来。”
在瓦莱里扬的积极运作下,褚莲第二天就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释放了。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扑进他和济兰的奢侈的大床里打了个滚。
他的身躯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紧接着,他身侧又扑进来一个人!床垫猛地把他弹向空中,其实只弹起了几寸,他又坠落回来,坠落进身旁那人的怀抱里。
他的头靠在济兰的臂弯里,济兰的呼吸喷吐在他的头顶,他听见那里面有一点不大容易听出来的颤抖,他的心忽然也跟着发酸,于是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济兰的胸膛里。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胡子有九条命?”他问,声音放得低低的,“我还有不少余富呢。”
他听见济兰笑了,带着气音的笑。
“所以啥时候我都没事儿的,啊。”
济兰不说话,只是抚摸着褚莲的头发,想起他第一次摸到他头发的那个晚上……摸了好久,他才“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静悄悄地躺着、躺着,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一块儿睡着了一会儿,突然间,书房的电话铃声把他们都叫醒了。褚莲迷糊着要起来,济兰把他按住了,走到对面书房去接电话。
一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喜气洋洋的声音。
“欸呀,兄弟呀,可让你久等了!”电话那头笑吟吟地说,“批文下来了,你给了那么多过年的节礼,大伙儿都恨不得跟你一块儿使劲呢。”
“怎么?”济兰皱起眉头。
“就是你们毛织厂的事儿呗!咱是人微言轻,帮不上你啥忙。现在好了,人家那头松口了,这不就成了?你找个日子,派人来取手续和牌照吧!”
作者有话说:
我服了晋江的改文啦,每章必须跟修改前字数差不多,这就只能二合一了……希望没有影响大家的阅读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