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知道啊……可是我不赌了!如果不是为了还我出国前跟你们借的钱,我也不会被人骗去赌!”他的脸又红了,红白交错,看起来跟元宵节看灯似的,“要不是你们钱庄——”
“我不是钱庄的人。”褚莲说。想起那一天,瓦莱里扬说起他认识的这位“留学生”,说到他认识几个放高利贷的,他有不少“人脉”的时候,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褚莲感到一阵恶心,“我只是要帮你清债。第二个条件,你得来做我的技术顾问。”
褚莲慢慢地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柴学真。柴学真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连他寡淡的五官都跟着变了,显得眼球突出,脖子发红,一根根青筋从他的皮肤下头绽起来,他似乎有点儿呼吸不上来了。
“每月工资不用说,很优厚,市面上你找不到第二家。”褚莲观察着,观察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给那张脸上带来的肉眼可见的变化,忽然理解了济兰为什么喜欢在嘴上慢吞吞地办事,当胡子需要子弹,在这里谈判却像用钝刀子割人的肉——虽然这根本算不上谈判,这是个好条件,不会伤害任何人,“如果你表现得好,业绩好。还可以分给你干股——”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
“我干!”柴学真猛地从软绵绵的扶手椅上弹跳起来,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这下咖啡馆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了,但是他毫无所觉,“我干!卖命也干!死也干!”
褚莲这下是真的笑了。
“给我卖命?”他学会了济兰的那一套,用情感淡薄的眼睛去扫视对方,心里却想:你个马拉子(小崽子)根本不知道啥叫卖命……脸上却还是笑着,“为我去死?”
柴学真的两只手抓在一起,退缩了,嗫嚅了一阵,声音变得小小的。
“技、技术、技术顾问……大概也……用不上卖命……就是、就是形容……”
说完,他还有点儿讨好地露齿一笑,忘记了上一次来催债的人打断了他的一颗牙。
“这就对了嘛。”褚莲淡淡地说,叫来服务员结账,然后站起身来,对着紧张不安的柴学真说,“过阵子会有人再来找你,到时候不要让人等了,知道吗?”
柴学真用力地点头。
褚莲拄着“司的克”站起身来,先一步走出咖啡馆。仰头望去,天蓝如洗,没有一朵云彩。
夏天要来了,阳光会很晃眼睛。
他应该去买一顶巴拿马洋帽子了。
作者有话说:
注:中国大街就是中央大街的旧称。
以及我们大柜怎么就这么辣……嘶……
大家平安夜快乐捏[星星眼]
第77章手续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九月份的时候,褚莲和济兰找到了一个变卖出兑的厂房,拾掇拾掇,地方也算够用。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开毛织厂,最重要的是机器和技术,这才是要啃的硬骨头。
钱不是问题。
1915年,关东天灾不断。
据阿城县农商两会代表呈文所载:去冬雪大,平地积有尺余,五月初始能种地。苗出之后,干旱二十余日,苗死大半。铲地时,又下半月大雨。庄稼将成熟时,狂风两昼夜,籽粒落地,庄稼摧折尽死,以致收成欠薄……缺粮乏食已居多数,来日方长,哀哀众生,何以为活?
十月份,在刚刚挂牌成立不久的哈尔滨粮食交易所,他们把手头的期粮现粮全部出手,大赚一笔。
“比起毛子人,德国人咋样?”
褚莲说。他微微抬起下颌,任由一双雪白的手在自己脖子上鼓捣,给他打领结。外国人的衣服就是难穿,谈事儿就谈事儿,打啥领结?跟拴狗似的。
“我就不能不穿这个?穿普通衣裳不成吗?”
“人靠衣装马靠鞍。”济兰平淡地说,领结打好了,他还捏着一角调整了一下左右高度,直到它看起来完全平行于地面,这才满意地微笑起来,“如果你穿着新式的衣裳,对方就会觉得你是个思想开化的中国人,懂点儿机器或者知识什么的,至少不好糊弄……你总不能穿得跟庄稼人一样,去谈纺织业的生意吧?”
“所以……”褚莲不耐烦地动了动脖子,仍觉得那狗绳圈勒得慌,“德国人咋样?”
“不知道……都是留着山羊胡子,长得跟痨病鬼似的呗。”济兰捏起褚莲的下巴,转过来看看左边侧脸,又转过去看看右边,发觉一切都非常完美,非常英俊,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想到德国人的审美和中国人大抵也有不同,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他们能来谈就是想要卖,只不过要看我们能压下来多少价格就是了。”
吃着饭谈事情,那是中国人的习惯,不是外国人的。——瓦莱里扬有此一语。因此他们谈话的场合就在济兰和褚莲选定的工厂场地里。工厂里的旧机器已经拾掇拾掇卖作废铁,现在只有一片宁静的空荡,几个灰色的水泥柱立于其间,还有济兰和褚莲,跟果然也穿着西装的三个德国人,并一个近视的翻译。
两台走锭细纱机和十六台毛织机,从四十万,被杀到三十五万,还有七百二十枚纱锭随机器一起运过来,运费褚莲作主,他们方面全包。德国人的脸色算不上很好,但是应该还有得赚,赚得也不少,彼此交头接耳一阵,就在薛弘若的后背上签了合同,盖了鲜章。褚莲目不转睛地盯着,垂在一旁的手里钻进济兰的手指头,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心,他就笑了。
最后褚莲说:“我们去吃个饭吧?”
“Danke,aberwirhabennochArbeitvoruns。GlücklicheZusamme。”德国人讲话,语速很快,翻译在一旁解释说,他们婉拒了,说还有活儿干,这就要走了。
一杯酒也没有喝,一句废话也没有说。只有冷冰冰的唾沫横飞,那声音让褚莲觉得对方总是想吐痰。他口中说“好,好,蛋壳,蛋壳”,人说蛋壳是德语里谢谢的意思,他这么一说,大伙儿都笑了。
“Tschüss。”德国人说,由薛弘若和翻译领着,济兰和褚莲相送出厂。两个人缀在后头,褚莲用牙缝里挤出来的微弱声量在济兰耳边说:“他咋让我去死……”
“那是再见的意思……山炮!”济兰憋着笑说。
没有和德国人去吃饭,几个人决定去恩成楼,吃中国人的饭了。
天冷了,就想吃点儿热乎菜。不爱吃毛子人的饭。褚莲打头进了饭庄,小二殷勤相迎,四个幌子挂在门口,那意思是南北菜肴,说得上菜名的,全都能做。小二领上了包厢,褚莲挂好大衣,勾了勾手指头,薛弘若很乖觉,凑上前来听他吩咐。
“去上次那个地址,把柴顾问接来。”他驾轻就熟,坐在软椅上,低头看菜单,济兰只在一边看着,薛弘若心想,他怎么使唤我咋就这么顺手?脸上却跟狗腿子似的满面堆笑,口中连说“好,好,这就去”,他开车已经熟练多了,驾照买了一个下来,又当助理又当司机的。
“哦,等会儿。”薛弘若走出去几步,褚莲又叫住他,“接上柴顾问以后再去趟家里,把牙答汗也带上。”
薛弘若领命离去。
点了几样菜,褚莲抬起头,正要问一问翻译和济兰的意见,只见济兰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好问道:“咋了?”
“没怎么啊。”济兰把菜单本接了过来,笑吟吟地开始看,褚莲一头雾水地瞪着他,他言简意赅地道,“还是那个大掌柜的样儿。”
十一月,机器也运到了,柴学真亲自去看了,看得双目放光,两只手在机身上不住地抚摸,口中还说:“真漂亮。”也不知道到底哪儿漂亮。不过既然他说漂亮,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差毛织厂的相关手续批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