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繁琐的文书工作,褚莲看了就头疼,自然是全权交给济兰去办,他在银行,和文书合同打交道的次数实在太多,甚至不需要亲自过去,只用让薛弘若跑跑腿,送送文件,自然有人可以办妥。十二月的时候,道胜银行要过圣诞节,因此放了三天假期。这时候,褚莲终于想起来,问道:“咱厂子的手续什么时候下来?到了年关,可别让他们拖着了,再拖就拖到明年去了。”
于是吃过了午饭,济兰上楼去打了一个电话。
银行和商户打交道,因此他在工商局也有几个说话爽快的熟人。打一个电话催一催,是非常正常的事情。电话那头,在一阵不长也不短的嘟声后,那个熟人接起了电话,似乎叼着烟,因此说话含混不清。
“谁?”
“罗济兰。”济兰说,“问问我那个厂子的牌照办下来没有。”
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果不其然,电话那边的男人咂着嘴,叹息道:“不是哥们儿为难你啊。你也知道,咱俩是有交情的。”
“有屁快放。”
“就是……上面不给批。让你再去找证明材料来——”
“可是我们的材料已经补交过很多次了!都是齐全的!”褚莲在楼下看报纸,似乎看到了笑话板块,哈哈大笑,笑声传到了书房,济兰忽然也很想抽烟,“别跟我整这套。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别人没这么费劲吧,省厅恨不得全世界的人到哈埠来做生意——”
那头心虚地咳嗽了一声,干笑道:“不是我要折腾你,哥们儿。真不是。要是别人来办厂子呢,那当然是顺顺当当的,何况你又交了那啥……是吧?唉,我实话和你说吧,你不如去寻思寻思,你到底得罪谁了?”
话筒握在济兰的手里,他皱起眉头。
没等他说话,电话那头紧接着又说。
“我……我仁至义尽了兄弟。咱就是个小办事员,能卖力气的地方也有限。切记,切记,你得把你得罪谁了那事儿解决了,不然,你就是交上一百份材料也屁用没有啊!”
电话挂了。
济兰的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把脸埋进手里,极为粗鲁地搓了搓,然后又打出去一个电话,这次接电话的,当然也是另一个人。
“喂?小方……我问你点儿事儿……工商局说,有人卡我的材料。”他垂下眼睫,单刀直入,对方显然也是一惊,“……我,对,问题就在这儿,我不知道是谁。”
天越来越短,没过一会儿,太阳已经西斜,虽然还不到黄昏,但仍早得让人心情郁结。
“嗯……麻烦你了……帮我打听打听。谢谢你。”
他挂掉电话,靠在椅子上,默不作声地回忆,在道胜银行的这一年左右,他到底能得罪谁?外头兼营的钱桌子不在他的名下,看起来跟他毫无瓜葛,什么事儿也是找不到他身上的;倒腾羌帖么……那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更说不上得罪谁。还有什么事儿?
有什么事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坏了?不可能,除非,是那些没经过他手的事儿。
济兰的眼珠定在一点不动了,他心底里有那么一点儿怀疑,然后他张口叫道:“褚莲!别看你那笑话了,快上来!”
接着是噔噔噔的上楼声,经过这跟眨眼一样快的一年,褚莲已经可以如常人一般地上楼了。
“怎么啦?”褚莲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绸子睡衣,领口没有系扣,一条略深的沟壑逐渐下沉到领口的深处,“格格什么吩咐?”
济兰的嘴巴微微启张,刚要问他还记不记得今年冬天去买粮的事儿,电话铃响了,他竖起食指,在嘴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褚莲于是抱起膀子,靠在门口看济兰接起了电话。
听着里头的声音,济兰的眉头越拧越紧,越拧越紧。
这电话很长,济兰话却很少,最后他说“我知道了”,挂掉了电话。
“到底咋了?”褚莲眨眨眼,济兰往后一靠,把自己摔在皮椅靠背上,然后他有气无力地说——
“你买粮的时候,是不是得罪了一个……一个年轻人?”
“忘了。”
“……你,你……你怎么能忘呢!他,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叫啥?不对,买个粮食而已,你到底咋的他了?”
褚莲摸着他冒出胡青的下巴,摸啊摸啊,摸得济兰都要不耐烦了,两根眉毛忽然一挑,恍然道:“好像是有这么个年轻人,戴眼镜的,是吧?看着很有文化。”
“所以你把他咋的了!”
“没咋的!他要抢我签好了合同的粮食呢。”褚莲笑了笑,露出一种略带心虚又混合着骄傲的奇妙表情,“我就是……我就是,给了他一枪。”
作者有话说:
一些开厂奋斗故事(什么)
第78章打麻将
眼下快到年关,冬风呼啸,天早早地就要黑了。
一辆漆黑的小轿车从满是残雪的街面上开来,在地上留下无色的车辙;小轿车开得愈慢了,直到停在周家大院的门口,大红色的灯笼已经挂上去了,把雪地映出橙红色的暖光,隐隐约约,从大门里传来男人们的谈笑声。他推开车门,小轿车开走了,带出两道突突突的尾气。不必等他亲自去扣大铁门的门环,门内的人已经听见了小汽车的动静,知道是他,先他一步打开了大门。
“二少爷回来啦?嘿呦,我一早就听见小汽车的动静了,下来给您开门——啊,商会的会董们今天都来家吃饭,在大屋饭厅里头呢,您快去跟老爷一块儿作陪吧!”
门房是个团团脸的中年男人,戴着一顶早已不时兴了的瓜皮帽,穿着一件厚厚长长的灰袄子,开完了门,就把两只手揣进自己的袖管里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踏步走进院子,从楼梯上去,这才到大屋里。屋里热乎乎的,他脱下大衣,丢在一旁,直往饭厅去了。
果不其然,饭厅里的大圆桌旁边坐满了一圈人,见到他来,都招呼说“二少爷回来了?”“老周,看看你家这个老二,多一表人才。”他一一点头,笑着称呼各位会董,这个叫叔,那个叫伯,年纪轻的叫哥,还有一些和他一样,受父辈荫蔽的小辈儿,也在这儿坐着;坐在主位上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是他父亲周雍平。周雍平正托着一杆水烟枪,见他回来了,对着他抬了抬下巴:“你王伯、刑叔他们都是爷俩来的。饭吃得差不多了,招待招待你这群哥哥弟弟们,打麻将去吧。我们老哥儿几个再喝点儿。”
“是,爹。”周楚莘应道,他站在饭厅门口,暖光映在他的脸上,给他冷白的肤色打上了一点淡淡的柔光,软化了他眉梢眼角的尖锐,显得他那么年轻,还仿佛是个孩子,“您和几位叔叔伯伯多唠唠嗑,吃点儿点心,别喝那么多。”
年轻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席站起,和他往饭厅外走去。周楚莘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唏嘘,几个伯伯似乎还拍着他爹的背:“看看,还是二儿子心疼你吧?你看看我家这个不肖子……”
“欸呀……光嘴儿会说!那有啥用?今年年初我托人让他去官银号历练历练,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你瞅瞅他办的这个事儿……”
他于是快步走出了饭厅。
客厅里支起一面方桌,坐下四个年轻人,八只手在红色绒布上稀里哗啦地搓麻将,其中有两只手,不是戴着扳指,就是戴着戒指。麻将这么就算洗好了,各人都上手去码,一块块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