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比那琴弦儿声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摇篮轻摆动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
那摇篮曲越唱声音越低,最后化成一声含混的咕哝。济兰睁开眼睛,只见褚莲枕着他当作枕头的外衣,口唇仍微微张着,已经沉沉睡去了。他睡着了,手也就停止了拍动,只是仍牢牢地搂着济兰不放。
“……傻瓜。”济兰嘀咕一声,往那张干裂起皮的嘴唇上轻轻、轻轻地吻了一下。
在日以继夜的努力之下,明珠毛织厂的第一批人字呢终于面世。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家裁缝店来订购,但是很快,随着“国产呢子”的名声传出去,订单一笔又一笔地传到厂子里那个小小的办公室里来,为此,褚莲特意花钱拉了电话线,弄了一个新潮的电话机放在办公桌上。以往他从来不太管钱的事儿,在山上,这是郝粮作为粮台的活儿;初来乍到哈尔滨的时候,又是投奔济兰,诸多花项,自然而然由济兰主持。现在他当上厂子的大掌柜,就得从头学着看帐、管钱了。
定金一进来,这间小小的、简陋的办公室也得以休憩,除了成套桌椅台灯档案柜,还买了一个保险箱,使得这地方乍一看还挺气派,像个新式老板的落脚处了。
柴学真和林会计渐渐适应了他们的工作和厂子的情况。褚莲的办公室加了一张简易折叠床,可是打那以后却一直没能用上。
订单很多,这一天还是要加班加点,工人们是按照时间来算钱,晚上加急就要加钱,因此也都不大有异议。但是褚莲已经不再需要日日紧盯了。他关掉办公室的灯,从明珠毛织厂走出来,忽然发觉现在已经是十二月末,冬至了。
冬至往后,天就会越来越长。
尽管如此,褚莲离开厂子的时候,天色仍然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反射在雪地上,仍给人以一种温暖的错觉。这条路走的人多了,雪地就就是一片柔软的凌乱。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这条路上,低头看了看济兰新给他买的一块表。
五点钟,这时候家里应该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了,济兰也应该要到家了。
这条路他一个人也走得轻车熟路。一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缺少了两根脚趾的事实,只是走得慢一点——这是他一年间养成的习惯。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他一开始以为是。
往前再数,第四个路灯下,好像站着一个穿得雪白的人。
那人并不很高,大约比他还矮上一个头还要多点,穿一身雪白的西装和外套——这一身也得是订做的,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射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白莹莹的,仿佛扎根在雪地里,本身就和雪地融为一体。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具雪雕。
怪人。
褚莲心里好奇,这条路总归是要回家的路,因此他继续向前走去——胡子都有一点儿迷信,尽管他不做胡子以后,这种迷信渐渐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但是见到这么一个人,他难免也犯点儿嘀咕。不,不能是。鬼都是穿得破衣烂衫的,大概不会穿西装。……难不成是外国鬼?
走到第二个路灯的时候,那外国鬼动了一下,褚莲的手立刻放到了腰间——然而他只动了那一下;褚莲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第三个路灯,那雪雕一样的外国鬼终于迈开步子——就朝着褚莲走了过来!
走得越近,褚莲的脚步越慢。他看清路灯之下,这外国鬼有脚也有影子,走起路来,是一个活人的样子。两个人愈发近了,那是一张活人的脸,只是皮肤苍白,看起来久在室内,而不受太阳的照射似的。褚莲的眼睛一扫,看清了他的五官——一个鬼怎么会叫你看清他的五官?尤其是那五官看起来很平淡,缺少鬼怪特有的惊世骇俗,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只有那双眼睛很奇怪,黑眼仁很大,而眼白略少,显出一种执拗而又空洞的专注来。
雪一样的怪人。褚莲的目光一扫而过,同那人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
甜甜
第83章赛马(上)
明珠厂的第一批呢子交货的时候,正是春天了。还有半个月就到五月节,家家门口都挂起了葫芦,真的有,纸做的也有。褚莲拎着两个小葫芦回家,这是厂子里的女工送他的,说是自家亲戚地里种的,长得圆头圆脑,很饱满,讨人喜欢;女工们手巧,用绳子打的络子,把葫芦穿起来好挂。
因此难得不算繁忙的这一天,褚莲早早地离开了明珠厂,手里拎着两个漂亮的小葫芦,到家门口的时候,天才刚擦黑。
济兰居然也在家,牙答汗接过来那两只小葫芦,这么小的葫芦,放在他大蒲扇似的两只手里,简直就只有那么一小点,他拿去挂了。褚莲换了鞋,听着济兰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像是在打电话。由是他轻手轻脚地走上了楼,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果然济兰正在打电话。
他说的是俄文,褚莲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这是无碍的,他又一屁股坐上书桌,自己的屁股挨着桌面上的电话机,济兰瞪了他一眼。
直到电话打完了,电话筒挂回到电话机上,济兰才长出了一大口气,猛地把自己的额头砸到了褚莲皮肉坚韧的大腿上,蹭啊蹭的。微凉的脸颊肉贴着褚莲的西裤,那料子很舒适,隔着布料,褚莲大腿的温度浸染上来,他的手就从裤腿里钻进去了。
“干啥?”褚莲横他一眼,仍懒洋洋地坐着桌子上,济兰的手还是凉沁沁的,像一尾蛇游上他的大腿内侧。
“我不干了,你养我吧!我给你当小老婆。”济兰半真半假地抱怨,花瓣似的两瓣嘴唇微微撅起来,“仗打得这么久,这些毛子人一个劲儿地印钱,羌帖马上就要变得跟废纸一样了。”
“所以你觉得银行……”褚莲用他仅有的一勺金融知识思索了一阵,手指头揉着济兰的后脑勺,济兰叹息一声。
“我觉得道胜银行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沙俄外头打着仗,听瓦莱里扬那意思,俄国国内怨声载道,他们就在这儿一个劲儿地发钱。”由是这几天的羌帖生意才叫他这么的心力交瘁,“钱这种东西,发得越多就越贱,钱越贱,银行就越没信誉。银行没信誉,那还干什么?关门得了。”
“行啊。”褚莲的手拨弄着济兰白玉似的耳垂,“厂子应该也定下来了,你当压掌柜的,老板娘。”
济兰的脸越靠越向上了,他的呼吸喷吐之处,都变得愈发的热了。眼见着晚饭又要晚吃——突然间,电话铃响了。
济兰把通红的脸面拔了出来,仍是一脸茫然,很快地,茫然又变成了恼恨。褚莲喘了两口气,倾身过去,抓起来话筒放在耳边。出人意料,听筒里传来的是周楚婴活泼的声音。
“褚大哥?我是周楚婴。这么久没联系了,你和罗先生都还好啊?”
“都好,劳你挂心。”褚莲说,眼睛瞄见济兰那双黑黝黝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幽怨地盯着他,心里觉得好笑,可是突然想起周楚婴对济兰那点儿司马昭之心,又笑不出来了,口中却仍温声道,“几个月没见了,你也还好吧?”
“除了爸爸总是让我相亲以外,都挺好的。不说这个,扫兴。”周楚婴说,“我给你们打电话,是想……想问问你们,过两天马家沟赛马场有马赛,你们来看吗?”
“马赛?”
“是呀!褚大哥你不知道吧?中东铁路局的毛子人搞了一个什么‘满洲赛马会’!这两年开春以后,都会开始比马赛!还能下注赌马,可好玩儿了!”
“是吗……”听她这么说,褚莲想起自己的马,也有几分心痒,又瞅了瞅济兰——济兰正托着下巴,侧耳倾听,“听着挺有意思的!”
“可不是嘛!”周楚婴热络道,“如果你们想来看看的话,大后天咱们就赛马场见,怎么样?我爸爸也来——他对你们厂子很有兴趣……唉,其实所有人都挺有兴趣的!怎么样?来了哈尔滨,怎么能不看赛马呢!”
褚莲不禁动了心思,胡子们娱乐不多,驯马就是其中一样——不是他吹牛,一个合格的大柜必须有整个儿绺子里头最好的马术,不单是骑得好,还在于什么样的烈马都敢于照量……万山雪的白马,就是他自己驯出来的。转头一看,济兰此刻正对他做着口型:想去就去。
褚莲顿时眉开眼笑,对着话筒说:“好,那我们去。大后天见吧。谢谢你,四妹子。”
“好!那……那一言为定!不见不散!替我给济兰先生带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