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兰却没工夫去回答她,他的眼睛立刻转向了褚莲,果不其然,褚莲的眼睛“腾”地亮了起来,比他说要开毛织厂的时候还要亮得多!
他张了张嘴,可是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褚莲已经站了起来,两只手举在嘴边,对着主持人的方向喊道:“我报名!”
场上响起一片快活的笑声,间或混杂着赌客们的抱怨和咕哝,人们都扭过头来,看这个毛遂自荐的愣头青。主持人显然听见了,他的声音很兴奋:“已经有人报名了!一组五人,那么还有四个名额!这位先生,请你到场地边缘来!”
周楚婴前倾身子,转过来看褚莲,对着济兰喊道:“褚哥真要上?”然而不等济兰回答她,褚莲已经转向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济兰的头顶笼罩下来。恍惚间,济兰感到自己仍在关东山上,在胡子的风与雪里。
万山雪的手伸了出来,粗糙的食指,满是茧子和伤痕,逗孩子一样,兜了兜济兰精致的下巴颏,几乎让他感到那处皮肤微微的刺痛,还有麻痒。
“一会儿押我。”褚莲说,声音很淡,带着一点轻佻的笑意,“把咱们刚才输的赢个十倍回来。”
忽然间,周楚莘也站了起来,在看台上格外显眼。
周雍平和周楚婴都惊异地看着他,而他则甩下自己的望远镜,追着褚莲的背影而去,主持人的声音又兴奋地响起来了:“第二位报名的男士!还有三个名额!”
周楚婴张大了嘴巴,看看周雍平,又看看济兰,说:“我二哥怎么也……”见济兰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她不禁又说,“别看我二哥性格很特,他可要强呢!骑马是不错的,连大哥也比不上他!”
济兰的视野之中,周楚莘已经追上了褚莲,两个人并肩往场地边缘去了。
赛马场的风没有看台上那么大了,褚莲用眼睛扫着周楚莘。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了要跟我过不去啊?”褚莲笑了。
“只是报个名而已,咋的,你怕了?”周楚莘一扬下巴,穿着制服的侍者们从场地边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他们要穿的号坎,“赛马是不会死人的。”
“那可说不好。”褚莲穿上号坎。红色的号坎,十分醒目。就算是在看台上,济兰肯定也能一眼就看见他。低头一瞧,胸前写着一个硕大的“4”。褚莲笑了,他发自内心地感到自己的阿拉伯数字学得不错。
“既然要比,要不要噶点儿啥?”褚莲忽然问。
“噶啥?他们不是要押注吗?”周楚莘警惕地看着他。
“他们押的是他们的。咱们俩押的是咱们俩的。”
周楚莘也穿好了他的号坎,一个“3”,黄色的,转过来对着褚莲。
“这有啥不敢的?你要跟我噶啥?”
“就噶三成干股。”褚莲突然说,眼见着周楚莘眼睛瞪大了,不由感到有几分好笑,“你赢了我,我把这三成干股送给你,你输了我,你就花钱来买,咋样?”
明珠的第一批订单发出以来,赞誉声不绝于耳——毕竟关东的羊毛,到本地来产呢子,远比从外国进口的市价要便宜得多。他们的呢子质量又不差,简直是立刻打破了洋呢子在市场上的垄断。眼见着可以乘胜追击、扩大规模,这时候不开放入股,什么时候开放呢?周记洋行实力雄厚,让他们入股,又能拓开新的销路,何乐而不为?
只不过这事儿在周楚莘的耳朵里,简直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了。
镜片后的丹凤眼定定地看着褚莲,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褚莲一笑,忽然凑近了他的耳朵,一只手按在周楚莘的肩膀上,压低了声音,周楚莘只觉得耳廓上那道万山雪给他的旧伤被热得发痒,“我万山雪说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该挑马了。
褚莲是第一个踊跃响应的,因此也由他第一个挑选马匹。
比起洋马,东北马的质量略有些良莠不齐。不仅仅是矮了一些,还有几匹是用来凑数的——这也是种不错的考虑。毕竟只是赌客玩儿票,赌的是马,而不是命。太高大、速度太快的马,对那些非职业的驭手来说,几乎是可以致命的。
这种非职业赛,唯一的好处是,庄家没有必要操控赌客们友谊赛的结果,因此这些马都很健康。大约也不会有谁当场摔断脖子。
褚莲走过这一排五匹马,从中选出了一匹在他眼里最有潜力的。
“就它了。”他说。
这匹马没骟过,正用前蹄刨着地,从鼻孔里吐出急促的吐息。
褚莲的手放在它长长的鼻子上,它便暴躁地把头甩开。
“真要这个?”侍者见了,忍不住再向他确认。
“有点儿犟,正好。”褚莲笑道,拉起马缰,这匹马便不情不愿地跟着他的步子,走了出来,主持人还在大肆渲染紧张的气氛,好像这场票友赛里,最好有个倒霉蛋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脖子。褚莲不否认,有这种可能。在他旁边不远处,周楚莘正盯着他,看见他选了这样一匹马,似乎对着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主持人又断断续续地从观众里选出了其他三个人。这简直是开玩笑。侍者把驭手的号码都写上了小黑板——这样,赛马场还能赚上一笔。
褚莲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
这马反应比他想得激烈一些,正趁着他刚一脚踩进马镫的时候长嘶而起!观众席传来惊叫声,褚莲却丝毫不乱,缺了两根脚趾的左脚还牢牢地踩在马镫里,两只手紧抓着缰绳!它没办法把他甩下去,一时间更添烦躁,放下前蹄,就尥后蹶子,褚莲两条腿夹着马腹,仍牢牢地坐在马上——要是从望远镜里看,还能看见他脸上带着点儿笑影儿呢!好像这马多能让他高兴似的……他也确实很高兴,这高兴是久违了的,让他全身的每个毛孔都舒张,畅快地吐气。
“好了,好了。”他安抚似的拍着马脖子,马正在无可奈何地平静下来,于是他拍得几乎有点儿懒散,“等会儿跑完了,你就休息了。”
障碍赛马对非专业骑手来说有点儿为难了,而且危险。因此他们的马赛,是最单纯直接的速度赛。
褚莲骑着马,走到起跑线上。那马显得有点儿闷闷不乐,他笑着捋了捋它的鬃毛。
其他四个人也走了上来,他们的马都矮小、温驯一些。周楚莘就在他左边,他选了一匹骟过的公马,个头不那么高,因此也显得不那么危险。褚莲转头望去,想在看台烟海般的看客之中找一找济兰的身影,但是,一个更醒目的身影先一步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不是他的幻觉。
第一排的人群里,站着一个雪白的人影。他还是穿一身白西装,只不过薄一些,是春夏的款式。但是……这人就是去年冬天,他见到的那个外国鬼!
褚莲看着他,心底里浮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冷意。那白色的影子,好像把周围的一切都染凉了。他望着那白影出神之际,发令员的枪已经举了起来——
砰!
五匹马,有先有后,都撒开四蹄,奔驰而出!
作者有话说:
大柜又开始四处散发他的魅力……受不鸟了……
过节真好啊……有一种懒洋洋的气氛……
第85章赛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