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到这里,在场的人有一半认不出他,他自己倒很自来熟,一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轻车熟路的。济兰终于开口了:“他刚做完手术,不能乱吃东西。”
谷原孝行讶然地看了看他,好像第一次发现还有这么个大活人站在这里似的。
“不会吧。”谷原孝行问道,“又不是内科手术,为什么不能吃呢?”
“医院规定。”济兰皮笑肉不笑地牵了牵嘴角。
“哦。”谷原孝行笑着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苹果核,“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也不叨扰大家了。”
说罢,他浅鞠一躬,就要拉开门离开,周楚婴抱着小穗儿,悄悄松了口气;忽然,谷原孝行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回过身来,褚莲看见他的侧影。
“对了,这间病房是不是有点儿太小了?”他说,“大家都没地方站了。而且,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为中东铁路局的白俄领导们服务的医院,我上来的时候,发现到处都是俄国人,护士医生也都是俄国人……那么沟通起来语言上是否有些不便呢?”
“你到底要说什么?”济兰冷冷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如果确有不便的话,或许可以让褚莲到满铁医院去修养呢?我在那里有几个朋友,褚莲完全可以住更大的病房,得到更好的照料……他们大多都会中文,也不用担心语言问题。”
济兰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然而不等他说出什么来,褚莲先一步插了进来。他的神色还是很温和,可是语气里有种不由置喙的意思:“没事儿。其实没几天我就出院了,折腾过去也住不了几天。谢谢你的好意啊孝行。”
谷原孝行站在门口,微微拧着他的身子,全然听得十分专注。听完了褚莲的话,他静静笑了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等我出院了,一定来家里做客,上次说好的。”褚莲道。
“好。”谷原孝行轻声说,在济兰的虎视眈眈中,他轻轻一笑,终于退出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呀!祝大伙儿新的一年万事如意,马到成功!
第114章二掌柜的
褚莲住院的这几天,济兰常常是白天去陪他,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回明珠去处理当天的事务,天黑了之后,就回家去。周六傍晚他回到家,叫牙答汗做好准备,周日带着明珠的护卫队到城郊的靶场去练枪。
牙答汗的嘴巴慢慢地张大了。
“打枪?教他们……打枪?”
“怎么了?办不到?”济兰冷冷地打量着他,这阵子,他几乎完全不和牙答汗说话,这完全是一种不理智的迁怒,但是他侧过头,长出了一口气,说,“大掌柜的现在出院,难道要带伤过去带他们练?你以为我想你去?你连汉话都说不好……”
牙答汗挠了挠头。
济兰抱着手臂,恨铁不成钢似的看着他,摇头说:“但是褚莲看重你。他说,不管咋样,你是山里头打着猎长大的……他信你的眼力跟枪法。你人又老实,他信不过谁都不会信不过你。所以他把我也给否了,就让你去办这件事。”
牙答汗完全愣住了,脸上的惊讶变作一种困惑的空白,仿佛这一番话让他一下子连一个字都不会说了似的;然后他眨了眨眼,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只是很憨厚又很低沉地“嗯”了一声。
“你好好儿干吧。”济兰瞪着他,不管多么不满,褚莲说过的事情,他从来只有点头同意或者默认的,“那天你不在家,褚莲一个人去应门——他就这么中了一枪!咱们也认识十几年了,说你是门房,实际上把你当家里人,什么时候也不拘着你。褚莲待你不薄,你心里头明白。要是你承他的情,就把那帮人都给训好了,免得他在医院还要操心!”
交待完了这一桩事,济兰就又去忙活明珠的事情了。他不比褚莲:褚莲管事儿从来是抓大放小,乐意让底下人松快松快,有些不碍事的小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因而手底下人都挺喜欢他;但是他罗济兰从来不是这种作风,往常要开股东大会,于天瑞一见了他,十年如一日地苦着脸,因着他最不好糊弄——在褚莲面前能够求求情抬抬手过去的事儿,在他眼皮子底下,是要刨根究底、水落石出的。
因此他在明珠的这几天,各部门都是噤若寒蝉,办公楼里连谈笑声都少了。
于天瑞首当其冲,每天做贼一般缩着肩膀进办公室汇报工作;过上一阵子,他便垂头丧气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把聚在门口偷听谈话的同事们全都赶走,来施展他的往日淫威。
“出去吧。哦对,把柴学真给我叫来。”
现在坐在那张红木大办公桌后的可不是可亲的褚大掌柜的,而是那个最不好相与的罗先生。济兰说这话的时候,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仍在看着手里那份合同——这是一桩大生意,必须由说了算的人来把关的。
“是、是。”于天瑞应着,点头哈腰地走出去,立刻去找柴学真了。
这份合同,不是老客户的。这公司名没听过。订单很大,对一个新公司来说,实在是一笔很大的款子。他翻过几页,没在价格和日期上找出什么纰漏,直接看到最后一页“恒发祥”的鲜章。这合同褚莲也看过了,下头还有他的签名呢,这订单日子早了,他手里的这沓子,正是属于明珠的那一份。
门被敲了两下,他放下文件,扬声说:“进来!”
进来的却不是柴学真,而是薛弘若。
“怎么?”济兰看着他,“坐下说。”
“您让我查的,少爷。”薛弘若开门见山,济兰喜欢手底下人有话直说,这么多年,终于把他的废话都给磨砺掉了,“那个叫明武的。”
“说。”
“我问了几个警察厅的朋友,户籍上没有这么个叫明武的人。不过,也能查到一些踪迹,就都是道听途说。他应该是半个月到哈尔滨来的,坐火车,从南面来,要么是关内。他一块儿来的还有几个随从,不过没查到都叫什么。”薛弘若说,眼见着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自己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不过我听说,宗社党销声匿迹了这些年,也是今年才又有了点儿踪迹——不过现在警察厅最看重的肯定是赤匪了,都觉得他们宗社党翻不起什么大浪……也没有插手的意思……”
他说话的时候,济兰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过了一会儿,薛弘若觑着他的脸色,忍不住又试探着开了口。
“少爷……虽说大伙儿都觉着这事儿玄……可是我琢磨啊,我琢磨……”他看济兰不应声儿,胆子也壮了几分,继续说道,“他们都销声匿迹这老些年了,现在又冒出来,这事儿,是不是有门儿啊……?”
济兰终于掀起眼皮,正眼儿瞧他了。
薛弘若仿佛是受到了什么鼓励,话锋一转,又提起陈年旧事来。
“少爷,您别怪我多嘴——想当年老爷最高也就做到五品官儿!您是老爷唯一的儿子……不管怎么说,这可是爱新觉罗啊!那么个袁大头算个屁,他不成,是因为他得位不正,又不是真龙天子……要是、要是现在,咱们给他们宗社党出了力,到时候是不是——”
济兰摘下眼镜,扶着额头,看着薛弘若笑了。
他今年三十有七,早已不再是那个只身来到关东的孩子。可是时间待他仿佛格外宽容,那种冰冷的美貌不曾从他身上消减过分毫;好像越长一岁,他那种气度便越发锋利得毫不留情。那笑也不是好笑,看见他这样笑,薛弘若立刻就闭上了嘴。
“滚出去。”济兰轻声说。
薛弘若当即从善如流,站了起来,从办公室滚出去了。他虽然话多,但是主子的话,他从来是最听的。
薛弘若滚出去,柴学真走进来了。
“罗先生……你你你找我。”
柴学真看起来憔悴而又消瘦,从他蜡黄的脸色来看,一定接连几天都没睡好——可是,为什么呢?
“嗯。”济兰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又拿起旁边的考勤簿子翻看,找到了一页,停住,问道,“这一周你好像没怎么来啊?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