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花灯
谷原孝行的黑眼仁里,光亮渐渐地散了,仍映着空白的天花板。
他以一个半坐着的姿势坐在地上、靠在墙上,无声无息。然而没有人顾得上他的尸体,葵正挥舞着他手里的尖刀往周雍平的身上发狂地戳刺——但是他只戳中了几刀,因为褚莲正用小臂从后面死死勒着他的脖子,额头的青筋都跟着条条绽出。
三个人的喘息声混乱到了一块儿,几乎分不出谁是谁的,周雍平仰面倒在地上,还活着,就是喘气声听起来像是拉着一个破风箱;褚莲听见楼下的砸门声还有“掌柜的!”的呼喊声,不由大声叫道:“快点儿……上来!这儿还有一个——周大叔受伤了——”
他话音一落,那雪亮的刀锋一闪,又猛地朝他逼来!受限于视角,葵看不见他,不知道要把刀刺向哪里,然而就是这么胡乱的挥舞,还是给他身上留下了几道血口子,然而他毫无所觉!两双眼睛一对上,都从对方血红的眼里看见了刻骨的仇恨。
葵的脸涨成一种猪肝似的紫红色,因为褚莲正拼劲全身的力气和他在他大腿上戳刺出来的伤口,死死地勒着他的脖子——就在这时,谷原公馆的一楼传来“哐啷”一声巨响,门终于给砸开了!然后是混乱的脚步声,一大群人正在往楼上跑。褚莲和葵几乎是全身浴血,连眼睛里都是血!渐渐地,那刀子弱了、停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葵的手中落到了地板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
第一个奔到门口的是济兰。
他似乎第一眼就给这场面惊着了,扶着门口站着不动——接着第二个上来的就是高岑,差一点儿撞上济兰的后背。济兰这才如梦方醒,向身后叫道:“弄两个担架上来,快,快,上来止血!”
接着,他才慢慢地走进了这个房间。谷原孝行的尸体就在他的左手边,他一眼也没有去看,甚至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他,因为他的眼睛自始至终只在褚莲身上。
“放手吧,莲莲……”他说,完全被这浴血般的一幕震撼到了,而他的眼睛里又盈满了热泪,“他已经死了。”
褚莲抬起眼来,看见是济兰,终于脱力一般把两手一撒,他怀里那个日本人的脖子便软软地垂了下来——他的颈骨已经断了。褚莲向后一让,竭力把他的尸体推开了。
“周大叔……”那血人开口说话了,声音气若游丝。
“他还活着,还活着!”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了下来,一把托住了力竭的褚莲,他的身上很冷,济兰向他大腿上一摸,发现他也在汩汩地流血,“你不要说话了,咱们就要去医院了!听话,啊!”
仿佛就是听见“还活着”这三个字,猛然让褚莲心弦一松,向前一靠,沉沉地坠进济兰的怀里,下巴还搭在济兰的肩膀上。
昏过去之前,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血腥的气流拂过济兰的耳畔,那声音就像梦呓一样微弱而含糊。
“格格……我回来了……”
*
“你在干啥呢?”
这个冬日的晚上,小穗儿正在家门口弄冰块。一双大人的黑色棉皮鞋停在她的眼前。
小穗儿犯了个白眼,刚想要说话,就狠狠打了个喷嚏。她吸了吸鼻子,才说:“这还看不出来,做花灯呀!”
其实她穿得很暖和,戴着一顶漂亮的红毛线帽子,穿着一身厚厚的红色小棉袄,还穿着棉鞋。她之所以会打喷嚏,全是因为她正在用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去摸罐子里的冰;她把它挖出来,又把中空部分没来得及冻上的水倾倒进雪地里。这样,在这中空的冰块里,就有余地可以放下一只小小的蜡烛,做成一个冰灯。
“谁教你的?”那人又问。
“干爹呀!”小穗儿叹了口气,她忙得很,完全不想应付这个人,说实在的,她心里有点儿埋怨他,虽然大人不告诉她,但是她知道干爹又受了伤——他到底是怎么照顾的?于是她撅撅嘴,说,“罗叔叔,干爹在里头呢,还有我妈和姥爷……你去找他们玩儿吧!我忙着呢!”
罗济兰轻轻笑了一声,她更恼了,完全不看他。这位可恨的罗叔叔越过了这个红彤彤的小姑娘,推开半掩着的房门,走了进去。
室内一片温暖如春,如同每一年年关时分,而且热闹非凡。客厅里的沙发上坐满了人,正在为了什么事情议论得热火朝天,他一进来,大伙儿都不聊了,都站起来迎他;陈元恺还在争论,一句孤零零的“双城没了,哈尔滨就更不能退!”掷地有声地回荡在空气里,然后他后知后觉,看见济兰来了,忙也站出来跟他握手。薛弘若叫了一声“少爷”。
沙发里只有一个人还坐着不动弹,是褚莲。扶手椅里坐着刚刚出院的周雍平,他也没起身,不过他没有起身纯粹是身体原因。
一阵寒暄过去了,济兰环视一周,虽然是笑意盈盈的,可是大伙儿一下子啥都明白了,再坐下的时候,褚莲左侧的那个位置就空了出来,他施施然地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