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子里有点儿事儿,来晚了。不好意思啊。”济兰说。
褚莲不看他,从裤兜里摸出一盒老巴夺来,济兰一下子把那盒老巴夺抽走了——其动作之行云流水,令人惊叹——然后揣进了自己左边裤兜里,大伙儿都当没看见。
“这关头,厂子还开着呢?”说话的是周雍平,上次在谷原公馆,他给捅伤了肺子,现在说话还有点儿费劲,所以刚才一直是听年轻人们争论着,自己则极少发言。
“能开多一会儿是多一会儿吧。”济兰平静地说,他生得雪肤花貌,即使今年已经三十七岁,别人还当他年轻人一样;陈元恺身边的女伴正悄悄地打量着他,“听说一号的时候,赵毅带人退回哈尔滨了……明珠这阵子本来就一直产军毯呢,都能用上,机器就没停过。”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着的周楚婴开口了,她身边是瘦了不少的印景胜,眉间带着一道深深的悬针纹:“我爸爸的意思是说,你们不打算走吗?”
此言一出,大伙儿都交换了几个眼神,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出了几分叹息。
济兰看了褚莲一眼。他正从桌上摸来一只干桂圆,开始慢慢地扒皮;那只桂圆在他手里简直小得可怜。
既然他没有说话的意思,济兰只好自己说:“暂时没考虑。”
他话音刚落,手心一凉,原来是那只剥好了的干桂圆给悄悄塞进了他的手里,他脸上闪过一丝笑影。
周楚婴脸上的表情立刻带了点儿古怪。她丈夫又接过了话头,说道:“好好考虑一下吧。要走的话,就得尽快了。”他看了一眼周楚婴,周楚婴拍了拍他的背,他轻轻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要是走的话,你们可以跟我们一块儿走。现在一张船票可不好弄,咱们先回胶东老家去,然后再坐飞机走。”周雍平点了点头,意思是说,这也是他想说的。
这个话题就到这儿了,印景胜说:“你们快考虑,要走的话,早点儿告诉我们。形势不等人啊。”
安静了一会儿。陈元恺说话了:“我早就想问了,上次在谷原公馆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儿,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济兰便笑道:“唉,别提了!谷原一死,来告我们的就是满铁了。不过法院一直拖着,赶上正阳街闹反日游行,铁路、船厂、码头的工人都来了,这就一直没个完;拖到现在,双城又打着仗,谁也没工夫理这桩公案了……”
大伙儿都喃喃地赞同着。陈元恺也笑了:“就是要这样!凭什么就许他们日本人在咱们这儿横行霸道,不许咱们反抗?”
“他们都逼到这儿了。”冷不丁地,褚莲居然开口说话了,济兰动了一下,手里把干桂圆往嘴里填,然后继续剥,“打仗其实也就这两天的事儿。说不准明天,说不准后天。你们还慢吞吞的。”
说罢,褚莲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八张船票来,一字排在桌面上,大伙儿都面面相觑,又都一块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明天中午的船票。快走吧。再不走都别走了。”他慢慢地说,环视过一周,不知道为什么,周楚婴的眼睛里忽然漫上泪水,他对她笑了一下,“知道你们想要等我。不用带着我,我和保安队、陈老师,都在这儿。就把济兰替我带上吧。”
济兰嘴里咀嚼着的干桂圆突然苦涩起来。
没人伸手,那几张价值千金的船票仍静静地躺在那里。
“褚大哥!”周楚婴终于哭了,其实她一直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三十岁往后,她很少再哭,可是叫了这么一声,剩下的话就堵在嗓子眼儿里,她只好转过脸去擦泪。
“是我的心意,都这时候了,大伙儿就别客气了。景胜,你替你们一家三口还有周大叔他们收着吧。”
于是桌上就剩下一张船票。
济兰突然把那张船票夺来,“唰唰”两下,那张船票就在他手中给撕成了几张碎纸片。褚莲只是看着他撕,并不阻拦他,眼睛里闪动着无奈的笑意。昨天晚上,他们已经就这个问题久违地大吵了一架。
但是济兰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平静地,把那张船票撕了个粉碎,然后丢到地上。众人的沉默里,他说:“我就是这个命了。褚莲,你看不明白吗?这是我自己选的命!!我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结局一起发了x
好像有点儿舍不得完结了……(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