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廷尉府大门,清风斩面。
神经上的痛后知后觉,陈擅绷着的那口气松了,人猛然矮下去,朝前一栽。
被他牵着的木漪也不由得朝前扑去,单手撑地,手掌心搓在粗糙的砖面上,火辣辣地刺痛之后,已经擦破了一大块皮。
她顾不得这点伤势,这几人里只剩她浑身上下还算完好,她匆忙揽过陈擅的胳膊,将似乎千斤重的男人往自己身上压。
谁知,第一下便直接压弯了双膝,害她差些重新跌回去。
她一咬牙,不知从哪儿酝出一股更大的力,这回一点点托举,扛着陈擅站了起来。
虽抬得起头,但实在直不起腰,艰难行了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摇摇晃晃。
这时,木漪听见背后响起的脚步声,不待思索,她已下意识侧身去看。
——莹莹火把里,出来了几个狱卒和暗卫。
没有木漪想看的那个人。
这些人甫一出现,几个陈家兵仍勉强拿起了手中武器,挡在他们二人身前,“他们是不是要反悔”捂住自己身上伤口,“县君带着郎君快走我们,我们来垫后”
可话才落,那些出来的人都矮下了身去搬动门前尸体。
陈家兵松了口气,狼狈抹掉脸上的血汗。
木漪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头已经尽数汗湿,蜷起后一缕缕粘在脖上,那股咸腥的潮意直浸入她的眼底。
她眼中泛起不屈的晶莹。
他在替她将今夜的痕迹清理干净,木漪知道,他们之间完了。
他真的放过她了。
她没工夫因爱别离而怅然若失,转回身,狠狠喘了口粗气,将头低了回去,像幼年扛起一担子满满的泥砖一样,把陈擅一步步的,往林中藏着的马车处搬。
她没有再回头。
在她带人即将没入林中时,廷尉府门前突现谢春深的身影,他垂手而立,遥望她远去。
周汝等人彻夜未睡,一直燃灯等木漪归来。每逢家族危亡,她从不求佛,也不问周官易道,只坐在祠堂里和自己的丈夫儿子们站在一起,对外说想自己抄写一些佛偈清心。
家奴跑着来禀:“大夫人,回来了!先到的人来报,二郎君被少夫人带回来了!”
周汝笔尖顿悬纸上,猛然一颤,一滴墨水滴落,正晕在“擅”字之上。
哪里有什么佛语?
满纸只有她十月怀胎,在血泊里生下来的陈擅二字罢了。
周汝将笔一丢,提裙朝门外疾奔去,连那些身后的叔伯们都追不得,第一个冲到了陈府门外。
“人呢?!”
家奴所指方向,响起车辕孤零零的滚动,踏在夜里,回音击打周汝的心。
是木漪提前放了一个轻伤的陈兵回来禀报。
周汝含泪朝着马车奔跑迎去。
看见她已经脱了外衣,自己架着马车。
随前进飞动的布帘内,坐着陈擅和另外两个陈军,下人们把火把一照,她受不住强光掩了下袖,衣袖被荆棘撕破了。
脸上都是灰,汗水一蒸,一道道腻在脸上,上全是钻林留下的草灰,还粘了不少苍耳。
她身后的车内,陈擅靠坐车壁,低哑地喊了一声“母亲”。
周汝的眼泪登时就掉下来了。
“我的好孩子——”周汝说着这话,却是向着木漪伸出手,“你吃苦了。”
木漪这才知道她口中的孩子是她,无形也生出几分委屈,若不是谢春深胡搅蛮缠,她也不必费这么大的力气。
tt她气喘吁吁地将手递过去,原先擦破皮的那只手已经被粗糙的缰绳磨烂了,周汝察觉,小心翼翼不去碰到她的伤口,谁知她身体一软,竟径直跌入了周汝的怀中。
连夜不睡,她身体其实早已接近极限,这一跌便再也支撑不住,呼吸急促之外,意识更是崩塌成了一片废墟,脑中翁鸣,眼前黑黝黝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周汝用双臂抱着她慢慢地蹲下来,红眼叹息:
“已经安全了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处理。”
木漪昏迷之前闻见她此言,唇角淡淡一牵。
之后再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
夜深风急,夜昙与合欢都在枝头羸弱抖擞。
木漪闻着花香睡沉了,但空气里却潜伏着一股厚积薄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