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王的前程定好了,随着寿王搬进王府,身为皇兄,元兴帝只剩给弟弟赐婚的这最后一份职责。
元兴帝肯定不愿意寿王与高官权贵结亲,但真赐一个小官之女给寿王,又容易落下他猜疑防备弟弟的口舌,将满朝文武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元兴帝思来想去,突然发现撮合恩师之女与寿王竟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天底下谁会背叛他改去拥护寿王,先生萧瑀都不可能,被他当成弟弟的萧泓也不可能,这样,纵使寿王生出野心,他也得不到妻族的任何助力。
但元兴帝也没想完全利用恩师一家。萧澄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因为外甥女的那层关系,元兴帝也把萧澄当成了子侄辈关心疼爱,譬如五岁的萧泓摔到了,十三岁的元兴帝会像个哥哥一样鼓励萧泓自己站起来,换成五岁的萧澄,十八岁的元兴帝会像个叔父一样直接将萧澄抱起来。
有这样的情分,元兴帝由衷地希望萧澄能嫁个如意郎君。
当日黄昏,趁下值之前,元兴帝将恩师萧瑀叫到了御书房,直接道明了他的撮合之心,反正他不说,恩师回府后也会从师母那里得到提醒,毕竟上午元兴帝堂而皇之地把寿王带到母后那里,就没打算藏着掩着。
萧瑀听到一半就皱眉道:“团儿还小,臣夫妻准备留她到十七岁再为她张罗婚事,不敢劳皇上费心。”
元兴帝笑道:“朕视蛮儿为弟,便也视团儿为妹,朕愿意为妹妹费心,朕只是觉得寿王仪表堂堂亦有才干,希望先生、师母考虑一下。若先生、师母愿意,先生与师母想留团儿多久就留多久,朕让寿王等着就是,他才二十,晚两年再大婚也不迟。”
萧瑀还是那副不加掩饰的抗拒神情:“寿王身份高贵,臣夫妻不敢高攀。”
元兴帝哼了一声,绕过书桌来到萧瑀面前,笃定道:“以朕对先生师母的了解,你们绝不会从京城的高官勋贵子弟中为团儿选夫,怎么,先生也想学裴相,打算从新科进士中挑个家世普通的年轻进士给团儿,再让团儿去跟那人住一栋寒酸的一进或两进小宅?果真如此,先生与师母还是趁早断了这念头的好,因为朕舍不得叫朕的妹妹受那种委屈,团儿从小在侯府长大,朕要她婚后比在侯府时更尊贵,比师母更受那些官夫人敬重!”
师母在姑母、两位王婶面前还得敬着捧着,纵使这几年也不敢明着得罪,等萧澄嫁了寿王,立即贵为亲王妃,处得好可以把姑母、王婶们当长辈敬着,若长辈们不慈,萧澄也完全可以给她们冷脸,不用有任何顾忌。
作为皇帝,元兴帝始终会提防寿王,但只要寿王守本分,无论作为寿王的皇兄还是作为萧澄的半兄,元兴帝都会保证两人一世的荣华富贵,尤其是对萧澄,元兴帝不会让任何人给萧澄委屈受。
国事上,元兴帝从来都是敬着他的恩师的,此时为了萧澄的婚事,元兴帝第一次在恩师面前表现出了他的强势与霸道。
萧瑀呢,皇帝学生若为国事跟他争执,萧瑀真不在意,据理力争就是,但皇帝学生用这种语气插手自家女儿的婚事,萧瑀就被气到了!
“儿女婚事,父母之命,臣夫妻愿意给女儿选什么样的夫婿就选什么样的夫婿,就算萧泓也干涉不了,皇上还是省省心,另为寿王选妃去吧!”
萧瑀敷衍地行个礼,转身就要走。
元兴帝淡然提醒道:“蛮儿干涉不了,师母与团儿的心意先生总要考虑?等先生与师母商量过了,再答复朕也不迟。”
萧瑀脚步一顿,回头问:“皇上跟臣妻说过了?”
元兴帝避开了先生的视线,声音也低了下来:“尚未明言,只是带寿王去师母与团儿面前露了露脸。”
萧瑀:“……”
第150章后记07
萧瑀板着脸离开了御书房。
他自然心情不好,但这事跟寿王没关系,而是昨日他才看着女儿行了及笄之礼,看着女儿绾起长发略微褪去曾经的天真烂漫多出几分大姑娘的温婉端庄,结果今日元兴帝就开口说什么他替女儿挑选了一位才貌兼备的好夫君,甭管寿王究竟如何,萧瑀都不爱听!
夫人十六岁才嫁给他,女儿刚刚及笄,萧瑀根本还没选女婿的打算,更不需要别人替他着急嫁女儿。
回到中书省,萧瑀的脸色也依然不好看。
裴行书注意到了,见萧瑀坐好后就处理手上的公务一副拒绝旁人询问的姿态,裴行书便继续做自己的事,等下了值,可以名正言顺闲聊了,裴行书才凑过来,关心道:“皇上方才找你,所为何事?”
萧瑀瞥眼裴行书的衣袍,记起侄女盈姐儿、外甥女芝姐儿都是十六岁中秋后定的亲事,更因为先帝北伐耽误到十七岁的冬天才先后出阁,越发不满元兴帝过早地把寿王带到夫人、女儿面前。
“私事。”考虑到裴行书是自家女儿的亲姨父,萧瑀默默咽下了后面的“与你无关”。
他明显不想说,裴行书便不问了,收拾收拾东西,见萧瑀还坐在那边单独生着闷气,裴行书自己先走了。
连襟俩同朝为相,本也不适合走得太近,逢年过节是正常应酬,若下朝时还形影不离言笑晏晏地往外走,时间长了皇帝可能会忌惮。当然,裴行书与萧瑀都没有勉强自己去跟另一个装冷淡,萧瑀是真没什么闲话非得在宫里跟裴行书说,裴行书更懒得去听萧瑀各个方面的直言。
出宫路上,裴行书身边围了几个同僚,一行人边走边聊,快到最南边的朱雀门时,几人都认出了单独站在一旁的那道蓝袍身影。
裴行书带头停下脚步,朝对方行礼:“见过王爷。”
寿王颔首,免了几人的礼。
寿王似乎在等谁,裴行书几人打过招呼继续往外走了,离得远后,其中有人夸起了寿王才破的大理寺那桩奇案。裴行书没插言,思绪却在京城的王爷们身上转了一圈。
顺王早年中风已经病逝,长子继承了王位,次子开府封了郡王,兄弟俩肖父,游手好闲都无甚出息,皇上连个闲差都没给他们。
齐王六十一了,前两年醉酒摔落马背落了腰疾,如今赋闲在家。齐王年轻时好武,出身武将家族的齐王妃也习得一手好功夫,可能是受了夫妻俩的熏陶,齐王的三个儿子个个长得虎背熊腰、武艺不俗,其次子被元兴帝派去益州军任指挥,三子在冀州军中历练,长子原本承了齐王之前东营副统领的职位,但因其仗势欺人殴打小兵致残,遭御史台弹劾后,元兴帝一怒之下罢了他的官,还废黜其齐王世子的册封,改封齐王次子为新世子。
如此可见,对这些皇室子弟,无能者元兴帝绝不会徇私提拔,有能者元兴帝该用则用,但有触犯律法的,元兴帝也照罚不误。
但裴行书觉得,元兴帝对从武的齐王府的两个堂兄肯定存了提防之心,两人最高的职位可能就是手握五千兵力的指挥了,遇到战事或能临时拜将,太平时必将由元兴帝的心腹武官约束二人。所以寿王选择大理寺入职就很明智,既避免了像新顺王那般无所事事,也免去了将来权势太重引起皇帝的猜疑。
萧瑀迟了两刻钟才出来,尚是正月,此时夜幕已经降临。
既是一个人,萧瑀走得很快,而且只管走自己的,并没有留意左右,因此眼看就要出朱雀门了,旁边突然现出一道颀长身影,萧瑀心头就是一跳,待他皱眉看过去,昏暗中辨认出寿王的眉眼,萧瑀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对元兴帝的不满瞬间又冒了出来。
冷哼一声,萧瑀径自出了朱雀门。
寿王加快脚步追上去,等萧瑀跨上早被宫人牵出来的坐骑,寿王也拦在了马首前,仓促行礼道:“满朝文武皆知萧相最重礼法,今日晚辈却在尊夫人与令嫒面前失了礼数,还请萧相宽恕。”
皇兄有做媒之心,又怕罗夫人、萧姑娘因为对他不够了解而直接拒绝,故而借今日之机带他过去给母女俩相看。寿王感念皇兄为他争取机会,但此举还是唐突罗夫人、萧姑娘了,当时在中宫不好揭穿相看的事实,只好来同萧相表达歉意。
萧瑀对元兴帝的不满有一层就是因为这点,他的团儿是谁想看就能看的吗,如非巧合偶遇,元兴帝、寿王也好,京城的那些官家子弟也好,背着他与夫人找任何借口去私见女儿,都是轻浮之举!包括民间男女的相看,也都是媒人从中说和,双方父母都同意了才会正式安排。
鉴于寿王知道赔罪,萧瑀神色缓和了些,扫眼即将关闭的朱雀城门,萧瑀再次打量寿王一番,放低声音问:“王爷自己想到的要来赔礼,还是皇上提醒王爷的?”
无论如何,元兴帝都是在为寿王做媒,萧瑀作为帝师作为女方的父亲可以不领情,但寿王若背着元兴帝跑来跟他赔罪,消息传到元兴帝耳中,元兴帝未必高兴,萧瑀也绝不敢认这么一个蠢王爷做女婿。
寿王如实道:“皇兄带我去中宫之前,就提醒我傍晚在此等您了。”
萧瑀:“倘若皇上忘了,王爷会如何?”
皇上忘了寿王就不来,萧瑀也不会认这么一个无礼的王爷做女婿。
寿王:“我会在离开中宫后询问皇上要不要来萧相面前告罪,以皇上对萧相的敬重,定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