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铁牛左眼位置,果然找到了那个“钥匙孔”,一个内嵌在青铜中的、形状奇特的锁孔。旁边刻着细小的篆字:“血脉为钥”。而程静山的遗体……并不在这里。
他绕到铁牛另一侧,才在牛腹下的阴影中,看到了信中所说的“透明舱室”。
那是一个比背上装置小得多的密封舱,同样是玻璃材质,内部充满无色透明的防腐液。一具穿着灰色长衫的男性遗体盘坐在舱内,面容栩栩如生,正是程静山。他双目微阖,神色平静,双手交叠于膝上,右手小指缺失。一柄样式古拙的青铜匕,从他心口位置插入,直没至柄。
舱壁内侧,刻着那行熟悉的字迹:“以吾身为枢,以吾血为锁。后人来此,拔刃则阵停,然吾魂永镇于此。静山绝笔。”
杜清晏凝视着舱内那张与程静渊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苍老和疲惫的面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位疯狂的天才、偏执的救国者、不称职的父亲,最终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将自己的生命和魂魄,都锁进了这个江底坟墓,作为整个危险计划最后的保险。
他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虚触那柄匕。
拔,还是不拔?
如果按照原计划,上面三处钟楼被破坏,江心总控或许会自动停止或进入安全模式,不必动用这最后的、代价惨重的手段。但此刻,他头盔中内置的简易通讯器(一根连通船上的通话绳)里,突然传来阿水模糊而焦急的喊叫,被水层和噪音严重干扰,只能听清几个词:
“上面……爆炸……乱……小心……”
紧接着,杜清晏感到周围的水流猛地一滞,然后开始以铁牛为中心,缓慢地……旋转起来。
不是自然暗流,是装置被激活了某种模式!
他立刻看向铁牛背上的主装置。只见那颗深紫色晶体内部,忽然亮起了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并且开始以越来越快的频率闪烁。周围的齿轮组转动度明显加快,出尖利的摩擦声。几根真空管过载爆裂,在防水罩内闪出电火花。
更糟糕的是,他看见装置基座周围,那些原本以为是固定桩的金属柱体,开始向上弹出尖锐的、带有倒刺的棱刺,那是水雷的触引信!而且不止一个,围绕铁牛一圈,至少有十几个!
程静山信中警告的“水雷阵列”,是真的,而且正在进入待状态!
杜清晏心脏狂跳。他迅判断:装置显然接收到了江汉关核心被毁的异常信号,可能将其误判为“遭受外部攻击”,从而启动了自毁或防御程序。这些水雷一旦爆炸,不仅会炸毁装置,剧烈的冲击波也可能破坏江底结构,甚至危及两岸!
必须阻止!
他游向装置基座,试图寻找手动停止的机关。但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一个疑似控制杆的部件时——
整个江底,猛然一震!
这一次的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得多,仿佛地壳在脚下裂开。铁牛身下的石板崩裂,浑浊的泥沙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遮蔽了视线。水流变得狂乱无比,巨大的力量将杜清晏狠狠甩向一侧,重重撞在铁牛的后腿上。
头盔传来令人牙酸的挤压声,玻璃视窗出现蛛网裂纹。他感到右肩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黑,几乎晕厥。
而在翻滚的泥沙和狂乱的水流中,他隐约看见,铁牛背上的那个主装置,那颗深紫色晶体,在疯狂闪烁了几次后,光芒忽然固定在了一种浑浊的、暗红与幽蓝混杂的诡异色调上。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的波动,以晶体为中心,向四周的水体扩散开去!
那不是有序的声波,而是……和江汉关那里感受到的类似的、充满了混乱和破坏性的无序震荡!
这股震荡透过水体传来,狠狠撞进杜清晏的意识。即便隔着潜水服和头盔,他依然感到大脑像被重锤击中,无数破碎的、尖锐的、充满负面情绪的碎片画面涌入脑海——恐惧、愤怒、绝望、疯狂……那是装置核心在崩坏过程中,残存的能量混合了漫长岁月里被其影响、实验过的生命留下的精神残响!
“呃啊——!”杜清晏痛苦地蜷缩起来,死死抱住头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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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绳里,阿水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惊恐的惨叫和大量气泡声,然后彻底中断。船……可能也出事了。
更要命的是,那些水雷引信上的警示灯,开始同步闪烁起急促的红光!
倒数……开始了。
杜清晏在精神撕裂的痛苦和肉体撞击的剧痛中,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水里,他看见铁牛腹下,那个透明舱室中,程静山遗体的心口处,那柄青铜匕,似乎在……微微光。
一种温和的、稳定的、与周围狂暴混乱截然不同的淡金色光芒。
仿佛在死寂的毁灭中,唯一安静的坐标。
也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来者,你是否要使用这最后的钥匙?
代价是,释放被镇于此的魂灵,也可能……让自己被卷入更不可测的后果。
杜清晏咳出一口血,血沫在头盔内弥漫开腥甜的味道。他看了一眼那些闪烁得越来越急、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的水雷红灯,又看了一眼匕上那点令人心安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