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才疏学浅,不胜其任。昨日在朝上,臣妄议火器,言辞不当,有失体统。
臣愧对皇上,愧对朝廷,愧对翰林院。臣请辞去掌院学士一职,归乡读书,闭门思过。”
康熙望着伏在地上的徐乾学,沉默了一会儿。
“徐爱卿,你在翰林院做了二十年,编过史,修过书,文章写得好,学问做得扎实。这些,朕都知道。
昨日你在朝上说的那些话,朕训斥了你,不是因为你学问不好,是因为你不懂的事,不该急着下结论。”
“臣知错。”
“你知错,朕接受你的知错。可辞官,不必。翰林院需要你。
朕让你在翰林院待着,不是让你受罚,是让你继续做你擅长的事。
编史、修书、做学问,这些你拿手。火器的事,你不懂,以后少说就是。”
徐乾学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后背的衣裳又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惭愧。
“臣……谢皇上不罪之恩。”
康熙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亮的天空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来,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清清楚楚。
“徐爱卿,你在翰林院二十年,守的是文脉。
朕要告诉你,文脉要守,武备也要强。
光有文脉没有武备,敌人打进来了,你那些书能当刀使?
光有武备没有文脉,打下来的江山守不住。
文与武,两条腿走路,缺一条就瘸。朕希望你想明白这个道理。”
徐乾学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臣……明白了。”
康熙摆了摆手。
徐乾学爬起来,倒退着走出暖阁。
出了乾清宫的门,他才现自己的腿在软。
他扶着宫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后怕过去,才一步一步地往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紧闭的门。
门楣上那块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乾清宫”三个字,黑底金字,威严得像一座山。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可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了。
消息传到毓庆宫时,胤礽正在窗前看书。
何玉柱把徐乾学请辞、康熙驳回、徐乾学从乾清宫出来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胤礽放下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几只麻雀站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他。
“何玉柱,去告诉大哥,明日孤想去翰林院看看。”
何玉柱愣了一下。“殿下要去翰林院?”
“嗯。徐大人在那里待了二十年,编了那么多书。孤想去看看那些书,也想跟徐大人说几句话。”
何玉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胤礽就起了。
何玉柱伺候他洗漱更衣,今日他没有穿朝服,换了一件鸦青色的暗纹夹袍,外头罩着那件银灰色的端罩。
胤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了一件玄色劲装。
兄弟俩并肩走在宫道上。
晨光从东边天际漫过来,将琉璃瓦染成一片淡金。
宫道两旁的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几只麻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保成,你今日去翰林院,是去看书,还是去看人?”
“都看。”
胤禔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