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熬过数年下乡苦役,熬过身份偏见的打压,熬过报名路上的层层阻碍,终于稳稳踏上了这条改写命运的航道。
填报志愿时,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跟风填报热门院校,更没有好高骛远奢求名牌大学。
三个志愿栏,他一笔一划,全部郑重填上湖南师范学院,依次勾选中文系、历史系、地理系。
他没有远大缥缈的宏图大志,心底只有一个朴素又坚定的念头:考上大学,跳出底层,彻底改变被人轻视、被命运拿捏的人生。
当工作人员将崭新的准考证递到他掌心的那一刻,邓元元五指用力收紧,死死攥紧这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微微泛白、泛凉,心脏砰砰狂跳,喜极而怯的复杂情绪填满胸腔。
他低头凝视着准考证上工整印着的自己的名字,眼眶微微热,思绪翻涌不止。
全国千千万万病退回城的知青里,究竟有多少人能像自己这般幸运,冲破层层枷锁拿到报名资格?
又有多少人,倒在了备考的路上,熬不过清贫与艰辛,最终遗憾错失翻盘的机会?
命运从来参差不公,前路更是迷雾重重,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满心期许,又满心忐忑,看不清自己的未来究竟是何模样。
距离高考仅剩最后一个月,短短三十天的时间,紧迫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邓元元白天还要准时到街道农机站上班,整日伏案整理台账、登记物资资料、核对报表,琐碎的工作堆得满满当当,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挤不出半点学习时间。
唯有夜深人静,家人尽数熟睡,院落里只剩虫鸣风声时,他才能点亮一盏昏黄摇曳的煤油灯,埋案前,抓紧每一寸光阴苦读。
可比起紧缺的时间,更让他绝望的是寥寥无几的复习资料。
他跑遍长沙大小图书馆,顶着秋日寒风排队数小时,只为借到一本泛黄破旧、缺页少页的老旧高中课本。
他走遍老街邻里,挨个拜访昔日同学、旧邻居,低声求人借阅资料,哪怕只是一张褶皱泛黄的旧试卷、几页写满潦草笔记的草稿纸,他都视若珍宝,小心翼翼抚平褶皱、妥善收好。
没有系统的复习大纲,没有专业的老师点拨,没有成套的真题练习,他只能东拼西凑、碎片化自学。
杂乱无章的知识点在脑海里纠缠混乱,越学越心慌,越背越茫然,那种无力又空洞的迷茫感,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压在他心口,让他夜夜难安。
这天清晨,薄雾未散,天色微亮,邓元元骑着自己那辆车身掉漆、链条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匆匆赶往农机站上班。
刚转过街角的老槐树,他偶遇了许久未见的老邻居刘伯伯。
刘伯伯任职省教育厅处长,早年和他家比邻而居,素来温和宽厚,对年少的他多有照拂,后来因工作调动搬离老街,两家便少有往来。
两人驻足街边寒暄几句,互问近况,暖意融融。
当刘伯伯得知邓元元好不容易争取到高考名额、即将参加高考时,眼底瞬间涌上浓浓的惊讶,随即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凝重。
“元元,你当年只读了一年初中就下乡务农,数年未曾碰过书本,中学数学几乎是一片空白,根基全无,这一门课,你打算怎么补救?”
邓元元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轻轻摇头,声音低沉又无奈,满是身不由己的窘迫。
“刘伯伯,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打算直接放弃数学,把所有时间和精力,全部砸在语文、历史、地理上,尽量拉高总分,弥补数学的空缺。”
他比谁都清楚,放弃数学是铤而走险的险招,可基础薄弱、时间紧迫,他早已别无选择。
“万万不可!这绝对不行!”
刘伯伯立刻抬手制止,神色严肃,语气郑重,字字句句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你不清楚今年的高考新规!今年高考明确实行‘见零不取’政策,但凡任意一门科目考出零分,无论你其余科目分数多高、总分多优秀,一律不予录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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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弃数学,就等于亲手放弃这一次高考机会,数年隐忍、连日苦读,全部都会付诸东流!”
“什么?!”
邓元元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原本就苍白的脸颊彻底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冰冷,指尖瞬间冰凉,连握着车把手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刘伯伯这番话,如同一盆刺骨冰水,狠狠浇灭了他心底所有的炙热希望,将他连日来的所有坚持与期盼,尽数碾得粉碎。
他浑浑噩噩地和刘伯伯道别,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前行,全程魂不守舍、心神俱裂。
整整一天,他坐在工位上失神恍惚,频频出错,台账登记错乱、资料整理遗漏,屡屡挨到领导提醒,却依旧回不过神。
无尽的绝望死死包裹着他,心底只剩一个冰冷的疑问:难道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高考机会,终究还是要白白断送吗?
傍晚暮色沉沉,邓元元拖着灌了铅一般的双腿,无精打采地回到家中,将“见零不取”的残酷新规,一字一句告诉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