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听完全程沉默,没有半句责备,只是静静伫立片刻,随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沉稳,语气无比坚定。
“别灰心,还有三个星期。我挤出三个星期天,帮你把初中到高中八册数学课本全部梳理一遍,能学多少学多少,能拿几分拿几分,绝对不让你考零分!”
邓元元满脸错愕,下意识开口询问:“爸,为什么偏偏是三个星期天?是怕我消化太快、跟不上进度吗?”
父亲轻轻摇头,眼角带着常年奔波的疲惫,眼底却盛满温柔笑意,声音低沉沙哑。
“不是,是我平日里根本抽不出半点空闲时间。”
邓元元这才猛然惊醒,心头骤然一酸。
父亲是一名常年奔波在外的地质勘探队员,大半辈子都扎根在湘赣闽的深山野岭之中。
常年风餐露宿、跋山涉水,饿了啃干粮,渴了饮山泉,住简陋工棚,闯深山险峰,手上布满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与细小伤疤。
也就是近半年,父亲身体抱恙、血压飙升,才得以调回长沙周边山区作业,勉强稳定下来。
每周仅有的一天休息日,是父亲熬过高强度野外作业、用来休养身体、缓解疲惫的唯一喘息机会。
可如今,父亲却要把这仅有的休息时间,全部拿来为自己补课,透支身体帮自己逆天改命。
儿时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小时候的他,最是崇拜父亲,最爱听父亲讲述深山勘探、寻矿探岩的奇遇故事。
那时的他懵懂天真,满心憧憬,盼着长大后也能像父亲一样,奔赴山河、闯荡远方。
可年岁渐长,他每次迎接归家的父亲,都能看到满身泥污、满脸倦容的身影,看清父亲手上层层叠叠的伤痕与老茧,才慢慢读懂这份职业的艰辛与不易。
下乡数年,他也曾偶遇野外勘探的地质队伍,每当看到他们跋涉山野的身影,耳边总会不由自主响起那熟悉的《勘探队员之歌》。
激昂又厚重的旋律萦绕心头,让他心底总会升起一股莫名的敬畏与触动。
他曾在写给父亲的家书中提起过这歌,父亲的回信里,字字恳切,句句赤诚。
父亲说,这歌道尽了地质人的日常与坚守,藏着一代代勘探队员的热血与执着。
队里人人会唱,却极少轻易哼唱,每一次开口,都是身处绝境、咬牙坚持的时刻,苦涩又壮美,刻骨铭心。
父亲曾在信中一笔带过一段深山遇险的经历,回城养病期间,才终于缓缓讲出完整始末。
那是年的暮秋,寒意刺骨,父亲和工友在坑坝址开展勘探作业时,骤然遭遇狂风暴雨。
狂风呼啸席卷山林,暴雨倾盆倾泻而下,山间泥泞湿滑,众人进退无路,被困在悬空陡峭的崖壁之上,无处躲避、无处藏身。
几人只能紧紧贴住冰冷潮湿的岩壁,挺直身子硬扛风雨,唯有头顶几丛杂乱的野草勉强遮挡零星雨水,短短几分钟,浑身衣裤便被彻底淋透,山风一吹,寒意刺骨,冻得几人浑身哆嗦、牙齿打颤。
天色渐暗,风雨未歇,寒意浸透骨髓,饥饿与疲惫轮番侵蚀,所有人都濒临撑不住的绝境。
就在人心涣散、濒临绝望之时,不知是谁率先低声哼起了那队歌。
“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
低沉的歌声响起,紧接着,其余工友纷纷附和共鸣,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坚定。
哪怕歌词唱得错乱不全,哪怕嗓音沙哑疲惫,却硬生生驱散了山间的寒凉,点燃了众人绝境求生的勇气。
深夜雨势稍缓,众人相互搀扶,冒着大雨、踩着湿滑山路,艰难爬下崖壁,退回简陋的山间工棚。
大家围坐在微弱的火堆旁,一边烘烤湿透的衣裤鞋袜,一边抽着劣质香烟、喝着散装白酒,相互取暖、彼此鼓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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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连夜的风雨侵袭、受寒透支,第二天依旧有好几名工友高烧不退、卧床不起。
“这歌,是我们地质人的精神底气,是撑着我们熬过无数绝境的支柱啊。”
父亲说起往事时,眼底满是历经风雨的坚定,也藏着一丝阅尽沧桑的疲惫。
邓元元静静望着眼前的父亲,眼眶骤然滚烫热,心底瞬间通透。
这平凡的歌谣里,藏着一代代地质人滚烫的青春、无悔的坚守、不屈的担当,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苦难与荣光。
而父亲之所以精通数理,正是源于数十年的地质工作。
水利勘探、岩层测算、数据评估、施工设计,每一项工作都离不开精准的数学计算,数学早已成为父亲扎根山野、安身立命的根本本事。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天,父亲信守承诺,拼尽一身余力,为他突击补习数学。
清晨天刚亮就开课,上午一册课本、下午一册知识点、晚上刷题巩固,争分夺秒,昼夜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