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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3章 迟开的门(第3页)

他已经习惯了,干什么都得先过领导那道关,事事都要等一句“批准”。

早些年他给教育杂志写稿子,写了好多年,篇篇都是点灯熬油熬出来的,稿纸堆起来有半人高。

有一回,编辑部的编辑亲自给他写信,夸他功底扎实,说想调他去市里当编辑。

那封信,他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夜里做梦都是城里的编辑部。

他连做梦都想,自己写的那些字,能变成铅字,印在纸上,给天底下的人看。

可等他揣着信,兴冲冲地跑去跟校领导汇报,话还没说完,就被兜头一盆冷水。

那位领导一脸严肃,把他那封信往桌上一按,撂下一句狠话:“什么时候我死了,你再调吧!”

领导为人老实,说话也直,可就是这么一句话,把李在然钉在了原地,哪里也去不成。

他半夜爬起来,把那封信锁进了箱子底,跟那颗进城的心一起,压得严严实实。

那阵子,他处处碰壁,隔三差五被拉出去批斗、做检讨,整个人被磨得几乎要疯了。

幸好,淳朴厚道的乡下人给了他一口喘息的气,没真把他往绝路上逼。

可他的心里,却一直在熬。

仿佛有另一个自己,成天跟他唱对台戏,什么事都要拎出来论述一番,什么人生道理都要争个面红耳赤,到后来连人际关系、鸡毛蒜皮的家常事,都要在心里过一遍,翻来覆去地对抗、诘问,把自己问得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睁着眼躺在炕上,望着房梁,一遍遍地问自己:我是谁,我到底错在哪了,这问题问出来,连他自己都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睡不着,睡着了也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人指着鼻子骂,惊醒的时候,后背的褥子都被冷汗洇湿了一片。

他整个人都蔫了,蔫得没了活气,厌世的心思一天重过一天。

幸好,一九七七年十月,中央宣布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记重锤,把他从思想的泥潭里生生砸了出来。

那年冬天,全国五百七十万人涌进考场,这座沉寂了十年的大学门,终于重新朝普通人打开了一道缝。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大队的喇叭里一遍遍念着高考恢复的消息,拳头攥得发白,热血直往头顶涌。

他连夜翻出积了灰的高中课本,借着油灯,把那几本薄薄的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一遍。

那几本书还是他刚下乡时带来的,页脚都卷了,边角让虫蛀了几个小洞,纸都发了黄。

可等他兴冲冲跑去报名,公社的干部把他身份证件上的出生年月一看,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超龄了。

一道年龄的门槛,硬生生把他挡在了考场外头。

他报不上名,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一屋檐下的知青同事收拾行李,奔赴考场,一茬接一茬地考走。

人家走一个,他心里就空一块。

他掰着手指头算过,高中毕业那会儿他正好够岁数,可那几年没有高考;等真有高考了,他又超了龄,这十年,像是老天爷跟他开的玩笑。

回不了城,希望破灭,李在然渐渐认了命,也渐渐想开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交代在这片黄土地上了。

直到这张报纸砸在眼前,他才知道,那扇门,原来还没关死。

报纸上那行字,像一根火柴,把他心里那堆眼看就要灭了的死灰,又给点着了。

他当晚就把箱子底那几本高中课本又翻了出来,锁了好几年的那个念头,终于敢重见天日了。

借着油灯,他从第一页起,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那些年他教书,语文政治是吃饭的本事,可数学外语早就生疏了,公式忘了个干净,连字母都认不全。

他一点也不慌,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从头学起。

他教了半辈子书,最懂得一个道理: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肯下功夫,没有啃不下来的骨头。

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离考试还有几个月,够他把这堆书从头到尾啃上两遍了。

白天他照样上课、开会、写检讨,晚上就着一盏油灯,一页一页地翻,熬到后半夜,油灯添了又添,灯芯剪了又剪。

偶尔也有泄气的时候,一篇文章读了三遍还理不清头绪,一道题算了半天还是错,他就把笔一摔,趴在桌上喘粗气。

可一抬头,看见桌上那几张报纸,那句“报考年龄放宽到40周岁”还在眼前晃,他就又把笔捡起来,接着算。

那一晚,他把灯芯拨到最亮,一直看到鸡叫头遍。

窗外还是黑黢黢的,可他已经能看见天边的那点亮了。

他想,那些年他丢掉的,不是学问,是这一口气。

现在这口气回来了,他谁也不求,谁也不等,就靠自己这一双手,把这个机会,牢牢攥在手心里。

窗外,鲁中平原的冻土正在一点点化开,河沟里的冰咔嚓咔嚓地裂着。

他知道,自己等的那个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门外头的春天,正等着他这双扎满针眼的手,去推开。

而这一次,他李在然,说什么也要把门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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