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李在然岂不是个嫌贫爱富的势利小人,也太龌龊了些。
难道是为了过一把大学生的瘾,好跟人前显摆显摆?
他自问不是那号爱慕虚荣的人,拿十二年身家去搏一个面子,根本不值当的。
难道是为了逆天改命,从农民变成城里人?
可改的什么命?改来改去,不还是个一心往上爬的功利之徒么。
这个为什么,竟比人活着到底图什么还要难缠,问得他寝食难安。
后来书读得多了,人也结识得多了,李在然才发现,全天下报考的人,动力真是五花八门。
嘴上统一喊的,是报效祖国实现四个现代化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
落到个人的小算盘上,有的说想回到子女上学环境好一点的城市。
有的说想离开这个没有从事科研工作条件的边地。
还有的,干脆是为了顺便解决长时期解决不了的夫妻两地分居问题。
也有想回到原有专业返回大学母校
的,那后两者,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辛酸与荒诞。
听说后期的大学生分配,荒唐得能叫人笑掉大牙,学火箭专业
的,竟被分去了爆竹厂做鞭炮。
还有北大的毕业生,为了回炉再造,跑去报考那些个回炉班。
说到底,人人都是被命运推着,想死死抓住这根稻草,好改变自己这一辈子的活法。
李在然最初的动机,其实简单得近乎可怜。
他就是想挣脱脖子上那根叫社会关系的锁链,以一个一天大学也没读过的同等学力,去报考中国最好的中文系研究生班。
可他越是琢磨,越觉得这个理由撑不起自己的人格,说出口都显得俗气。
为这个最妥帖的理由,李在然翻来覆去想了一整个春天。
直到一个落雨的黄昏,他坐在门前那道青石阶上,看雨水在石板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水窝,忽然就豁然开朗了。
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责任。
爱自己,也爱家人的责任。
人活一世,不是白来一遭,是要来完成自己的使命的。
爱自己爱家人,是初心,也是终极的目标。
名利双收,是顺手的事,同时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这才是他李在然的活法。
李在然是个真实的人,他打心眼里,不想拿那些虚高飘渺的大道理来哄骗自己。
他说,我一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老百姓,不关心地球哪天爆炸,也不关心地壳哪天再碰撞。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些五花八门的破事,想了也是白想。
他现在最操心的,是自己跟家人,怎样才能过得更好。
爹娘老了,能不能安享一个不愁吃穿的晚年。
他将来若是成了家,爱人和孩子,会不会又成了压在他心头、放不下的牵挂。
他自己,又该怎么着,才能不再为了柴米油盐,起早贪黑地奔波。
他不想听那些高大上的漂亮话,他只信一样东西——把眼前的现实,一件一件地看清。
现在的他,人到中年,跟爹娘两地分离了这些年,一提起来就心里发慌,揪着疼。
他比谁都明白,这趟研究生,他考定了。
不为别的,就为让家人过得更好一点,哪怕只是好那么一点点。
——可是,最滑稽的是,连考试的教材,都没有。
招生简章上白纸黑字写着参考书,比如现代文学一科,指定了中国人民大学林志浩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史》。
可简章归简章,书却没有,大家都没有,李在然当然也没有。
不过还好,另外三种书,他是有的。